第二回筑的，颜色雪白，厚实亮泽，叫白燕，五星级餐厅才用得起。
可匡睿要的是第三回——燕子老了，翅膀都重了，这才舍得用血泪筑的巢，叫官燕。
那玩意儿，拿在手里透光，跟冰雕似的，轻得像羽毛，韧得像绸缎，泡开后一根根清透如玉，摆盘都能当艺术品。
海参更不是看个头就行。
产地、刺形、吸盘纹路、甚至腥味淡不淡，全是门道。
不是老饕，看十年也看不出名堂。
乳猪、干贝、鹿茸片……一样样，都得按古法标准来。
换个人来挑，十有八九选错，端上桌就砸招牌。
供应商一瞧那张单子，眼珠子都绿了，跟中了彩票似的，手都在抖。
“您这要的，全是贡品级啊！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碰上敢这么玩的老板！”
他立马喊来四个伙计，一个个挑，一个个试，连燕窝都拆开半罐子让你闻，海参一条条给你掰着看。
匡睿挑剔得像个考据派教授——歪一点不要，色差一点不要，手感软一分不要。
两个小时，他才挑完。
不是他事儿多。
是他明白——真正的宴席，不在厨子的锅，而在食材的命。
就这耐性，找对象怕是也得挑花眼。
选完食材，供应商笑得跟见了亲爹似的，非拽着匡睿去吃顿饭。
人家心里明镜儿一样：这主儿花钱跟烧纸一样，一顿饭算个啥？留住了他，以后订单能堆成山。
万一哪天被哪个小妖精用个奶茶就把人拐跑了，那哭都没地儿哭去。
可匡睿压根儿不买账。
跟陌生人吃饭？没劲透了。
他只丢下一句：“东西按我挑的样品，准点送到会所，少一斤少一粒，你负责。”
剩下的时间？回家瘫着呗。
客厅开足冷气，窗边摆个软塌，往里一栽，新出的手机一握，特效游戏一开——
这才是真·人间至爽。
再来瓶红酒，赢一把抿一口，输一把干一杯，喝到后来分不清是酒香还是赢的快感。
那一晚，云泉会所灯火全灭，黑得像被掏了心。
只有门头那盏招牌，还倔强地闪着光，像在喊：我还活着。
六点多，该开门了。
几个没关注公众号的主儿，大热天儿拎着全家老小冲过来，结果一抬头——
“？”
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星期一休息。
带头那人当场石化。
“……歇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地段这口碑，歇一天亏多少？！”
“现在的老板是真有钱烧得慌？”
“钱都不赚？疯了吧？！”
这人啊，就是中秋节那天，陪着黑子网友来吃五仁的粉头。
吃了一次，魂儿就丢了。
夏天再热，别的饭菜吃起来都像嚼蜡。
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口酸甜爆汁的荔枝肉，还有那碗冰得牙齿发麻的酸梅汤。
今儿一早就甩完工作，拖家带口杀奔会所。
老婆听见要去那儿吃饭，当场掀桌：“你是不是中邪了？钱赚多了想炫富是吧？”
老丈人直接拿拖鞋拍他大腿：“我女儿嫁你图啥？图你带我们去吃贵饭？！”
粉头差点跪了，赶紧翻出美食博主视频，又放直播回放，边放边解说：“这哪是吃？这叫仪式！这叫修行！这顿饭，能续命！”
“你……你说的是这家？”老婆看完视频，咽了口口水，眼神已经飘了。
可等真到门口——黑灯瞎火。
她脸都绿了，牙咬得咯咯响：“你再说一遍，是不是你搞错了？！”
粉头冤得要死：“我真忘了关注公众号！就吃了一次啊！谁知道他们居然真歇？！”
他摸出手机，点进公众号。
首页清清楚楚挂着：【每周一闭店，修心养性，不见外客】——日期是昨天。
全家在门外干瞪眼，热浪扑面，肚子咕咕响。
谁也没动，谁也不想走。
最后粉头一拍大腿：“要不……去全福楼？他们家烤鸭，也就比那家差那么……”
“差一点点”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全家人齐刷刷瞪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别说“一点点”了，现在连一丁点儿念想都被掐灭了，比饿三天还难受。
无奈，调头。
走到马路对面，正巧听见一对小情侣靠在路灯下拌嘴。
男生眉飞色舞：“你信不信？云泉会所那口鸭子，吃一口，你这辈子都白活过！”
女生不信：“吹吧你。”
男生一把搂住她：“不信？亲你一口就信了！”
粉头差点没笑出声。
行啊，你们开心，那我也得找点乐子。
他憋着笑，转身就走。
没走十步，背后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不可能！怎么会关门？！”
“哈哈哈——”粉头捂嘴跑远了。
这下心里痛快了。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被甩了锅，世界还是公平的。
一家四口钻进车里，直奔全福楼。
这会儿，店门口排了长龙，连轮椅都堵上了。
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老板两口子挽着袖子亲自上灶，后厨的鸭子一炉接一炉，根本供不上。
老板急得打给供应商：“再来五十只！马上！不，一百只！”
他瘫在椅子上，灌了半杯凉茶，喘着粗气问：“今天……是啥情况？”
没人答得上来。
中秋过了，周末过了，周一该是冷清日才对。
可现在，包厢全满，大厅挤到脚尖碰脚跟，连等位区都坐满了老头老太太，边啃瓜子边刷手机。
主厨上完厕所，抽了根烟，碰到几个熟脸，一问，乐了。
“嗐，不都冲着云泉会所歇业来的么？听说今天关门，我们这帮馋鬼，全涌这儿来了。”
“是啊，你家烤鸭，虽然比他们那家差……”
主厨一愣，回来跟老板一说。
老板愣了半天，手里茶杯都忘了放下。
“……所以，因为别人歇业，咱倒爆单了？”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条长龙，又低头看看账本上疯狂跳动的数字。
该笑，还是该哭？
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那么好做的生意，说关就关，老板正纳闷呢，主厨那颗大脑袋突然凑了过来。
“老板，咱啥时候也能放个假，全员休息几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