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在北境经营多年,倒卖军需、克扣粮饷、与鞑靼暗中往来,这些事,御史台不知道吗?户部不知道吗?你当那些弹劾的折子,真的是你递了账目之后才有人写的?”
“那他们为什么……”沈直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
黄媛媛替他说了下去。
“为什么没人弹劾?因为三皇子手里攥着太多人的把柄。他倒了,那些跟他绑在一起的人也要跟着倒霉。所以这些人宁可装聋作哑,替他遮掩,也不愿冒险。”
“你把事情闹大,就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舆情汹汹,满城风雨,皇帝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三皇子的对头想装不知道也不行。那些原本替三皇子遮掩的人,更不敢再出声这个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党。”
“你以为,皇帝真的不知道三皇子在北境做了什么吗?他知道。但他不能动。三皇子手里有兵,有地盘,有人脉。皇帝若贸然处置,北境生变,代价太大。又或者三皇子在北境做的这些对于皇帝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利益呢。”
“但舆情闹到这个地步,皇帝就不得不动了。不是他想动,是民意逼他动,他若再不动,就是纵容,就是包庇,就是昏君。”
“所以,左贤王夺权、赵谦招供,这些事固然是关键。但真正让三皇子倒台的,不是左贤王,而是京城里那些闹了半个月的商人,是满城风雨的舆情。”
“皇帝被架到了高处,下不来了。”
沈直听得一愣一愣的,书房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孟常安忽然开口了。
“沈兄,姑娘的意思是这棵树的根,本身就是烂的。不把树推倒,怎么拔根?朝廷本身就烂透了,不从外部舆论入手,内部只会互相包庇。”
沈直转过头,看到孟常安正靠在书架旁,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在翻。
“孟兄,你竟然主动搭话了?”
孟常安没有看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批判朝廷罢了。”
沈直却几步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孟兄,你是不是也觉得神仙大人这计谋妙得很?简直就是一石三鸟之计,三皇子倒了,太子被敲打了,王爷的功劳也到手了。你说是不是?”
孟常安将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看了沈直一眼。
“我没有觉得。”
“你明明就……”
“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雕虫小技,有什么值得夸奖的,那个令牌都是假的,这不是弄虚作假是什么,也就侥幸没有被发现罢了。”
“孟兄,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
“沈直。”
黄媛媛出口打断了沈直,并朝沈直摇了摇头,沈直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黄媛媛看向孟常安,看到孟常安看了自己一眼之后,视线又立刻挪开了,看来想让他真正改变那顽固的思想果真不容易。
萧昭煜回京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马车从北门驶入时,街道两侧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一睹那位在北境与鞑靼大可汗歃血为盟的煜王殿下究竟是何等风采。
“来了来了!煜王殿下的车驾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手兴奋地挥舞。年轻女子躲在茶馆的窗后,隔着半掩的窗扉偷偷张望。
萧昭煜掀开车帘一角,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听到的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煜王殿下!是煜王殿下!”
“听说殿下在北境跟鞑靼大可汗歃血为盟,从此边关再无战事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左贤王亲自起兵夺权,上位的头一件事就是跟殿下和谈。”
萧昭煜将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这些议论声,他听着并不觉得欢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真实感。
几个月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朝堂上还在为谁去北境争得不可开交。太子举荐了他,三皇子表面赞成,暗地里却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若不是神仙姐姐提前布下了局,若不是左贤王愿意赌上一切,他萧昭煜恐怕早就死了,死在北境的雪地里,死在三皇兄的算计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王爷。”庄宁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到了。”
萧昭煜睁开眼,掀开车帘。
马车已经停在了煜王府门前。
府门大开,刘公公带着府里的大小仆从跪了一地。
萧昭煜回京城的第三日,皇帝终于下旨处置了。
圣旨是在早朝上宣读的。
张德全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三皇子萧承瑞,身为皇子,不思报国,行事不端,致使北境动荡,朝野议论纷纷。着即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入朝,停发三年俸禄,府中幕僚,门客一律遣散。其麾下涉事将领,交兵部申饬,以观后效。”
“太子萧昭珩,举荐失察,监管不力,致使户部官员与商贾勾结,损朝廷体面。着即罚俸一年,收回河工督办之权,其在户部安插人员,一律撤换。”
圣旨读完,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三皇子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闭门思过,停俸三年,遣散幕僚,听着不轻,可兵权还在,封地还在,北境的根基还在。
父皇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太子叩首谢恩,面色如常。
罚俸一年,不痛不痒;收回河工督办之权,才是真正的损失。河工是他这两年最大的政绩,如今被收回,等于砍了他一条臂膀。至于户部安插的那些人,本就已被三皇子拔得七七八八,撤换与否,区别不大。
沈直上朝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他从密道进入煜王府书房的时候,连礼都顾不上行,将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摞,声音止不住那股愤懑。
“通敌啊!通敌!铁证如山,左贤王送来的活口供词写得明明白白,那几家商号的账目也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样的罪,放在谁身上不是满门抄斩?结果呢?随便找了个替罪羊削职罚俸,禁足半年,连王位都没动。”
沈直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王爷在北境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三皇子呢?在家闭门思过半年,出来照样当他的王爷。这叫什么公道?”
沈直转向一旁的黄媛媛,“神仙大人,您说句公道话。”
“其实也正常,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三皇子在北境经营多年,军中将领多为其旧部。若处置过重,北境军心生变,边关又要不安稳。更何况,三皇子倒台,牵连太广。朝中多少大臣与他有旧?一茬一茬地查下去,朝廷还要不要运转了?”
“至于太子,他是储君,若无确凿证据便大动干戈,朝堂震动,人心惶惶,谁来收拾?所以各打五十大板,让两边都疼一疼,但又不伤筋动骨。”
“所以这处罚,不是给三皇子的,是给天下人看的。皇帝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处置了,罚了,没有包庇。至于罚得轻还是重,那是另一回事。轻重之间,是权衡。权衡的不是公道,是利益。”
沈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没有被这番话化解,反而更沉了。可他也知道,神仙大人说的是实话。
“户部空出来的位子,你想不想坐?”
沈直愣了一下,抬起头。
“户部那几个被太子安插进去的人,都被撤换了。空出来的位子,总要有人补上。你是从户部出来的,又熟悉钱粮账目,论资历,论能力,都够格。”
“户部郎中,从五品。管的是边关互市的账目。”黄媛媛看着他,“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做得好,边关互市的银子,就从你手里过。”
“我、我能行吗?”
“你不行也得行,现在户部大换血,极其缺人,你在户部已有一年多了,现在顶上去最合适了,而且边关互市的账目,必须牢牢捏在手里。”
“至于孟常安,他不是对商事精通、又在外头跑过多年吗?户部那摊子事,光你一个人不够。他那边你帮衬一下,一并安排进去。”
沈直回过头,对上黄媛媛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神仙大人,所以这也是你当初的计划?”
黄媛媛没有否认。
沈直站在原地,盯着黄媛媛看了好几息。
“所以这不仅仅是敲打了太子在户部的势力,还是让户部能空出位置,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户部。”
黄媛媛见沈直明白过来了,点了点头,“只有这样一步步地渗透,户部才有可能会被我们所掌握。”
沈直又一次发自内心地感慨,当时他以为,神仙大人只是因为王爷的特殊下凡替王爷指点迷津。
如今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神仙姑娘哪里是在替王爷出谋划策?
她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从三年前就开始下的棋。
从王爷出宫建府,到青灯社成立,到安县赈灾,到北境和谈,到三皇子倒台,到太子被敲打,到户部的位子空出来。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沈直对着黄媛媛深深鞠了一躬,“沈直明白了。户部那摊子事,臣会盯住的。”
“至于孟兄……”沈直转过头,看向书架旁那个还在沉默的身影,“孟兄,你觉得呢?”
“沈兄觉得好,那便好。在下不过一介商贾,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沈直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语气,分明带着刺。
“孟兄……”
“沈兄不必多说。”孟常安将书放回书架,“在下既然答应入府,自然会尽心尽力。户部的差事,在下会办好。至于其他的,在下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沈兄,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费了这么大的劲,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该烂的还是烂,该腐的还是腐。如此荒谬的事情,没想到在姑娘看来,还是正常。”
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滞。黄媛媛懒得再和孟常安争辩什么,这人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不是三言两语能拔掉的。她将目光从孟常安身上收回来,转向沈直。
“昭煜呢?怎么还没回来?”
沈直躬身答道,“回神仙姑娘,王爷下朝后被太子殿下叫去了,说是商议户部空缺的人选。太子殿下还说,王爷在北境辛苦了,要替王爷接风洗尘。”
黄媛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我先回去了。户部的事,沈直你多上上心。空出来的那几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动作要快,别让人截了胡。”
沈直连忙躬身,“神仙大人放心,下官等会儿就去商议了,这几日就把人选敲定,赶在吏部铨选之前把名字报上去。”
黄媛媛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密道的方向走去。
“神仙姑娘慢走。”沈直跟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孟常安,摇了摇头,走到书案边坐下,开始整理那摞刚拿回来的朝堂文书。
“宿主大人,那个孟常安也太气人了吧。你费了那么大劲帮他安排职位,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冷嘲热讽的。什么棋盘是烂的,下棋也没用。要不是你,他现在还在那个破地方待着呢。”
走出密室之后,西瓜又忍不住开始吐槽起来。
“放心,他的性格自然有他的作用,孟常安这个人,看似冷嘲热讽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较真。他若是进了户部,看到了那些烂账,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他越是不满,就越会去查。查得越深,就越能挖出东西。”
“宿主大人,我就是气不过他老是朝着你发火干什么,你不过就是说了这种事情正常,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气的是,这世道逼得他不得不低头。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诩清高,不屑与权贵为伍。权贵把他害得那么惨,可到头来,还是要靠一个女子给他谋出路。”
“他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他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另一头是他亲眼见过的世道。书里写的和眼前看到的,对不上。他拧不过这个弯,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
“可以说他是固执,只守着他内心的正道,甚至他的忠诚,不是对昭煜的,是对他心中那个理想的。只要昭煜走的路,和他心中那条路是一致的,他就会一直跟着走。但如果有一天,昭煜偏离了那条路,他也会第一个离开。”
西瓜直接飞到了黄媛媛的面前,“可是宿主大人,那我们就这么算了?他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就算是为了他心中的道义,我听了都气,你就不生气吗?”
黄媛媛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西瓜一眼。
“谁说我要算了?”
西瓜的黑豆眼瞬间亮了起来,“宿主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他是这样的人,谁说我要算了?之前一直忙着布局,现在总算是有些闲工夫了。他说我这是弄虚作假、雕虫小技,好啊,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雕虫小技。”
黄媛媛拢了拢斗篷,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宿主大人,你是不是要给他下套?”西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快说快说!”
“急什么。”
“怎么不急!你是没看到他今天那个样子,鼻孔朝天,就差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你倒是比我还记仇。”
“那当然了。”西瓜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宿主大人的人,怎么能被别人看轻,更何况他还不是第一次了。”
“放心,我会让他对轻视我而感到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