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菖只觉一道神识犹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过。
那神识无敌意，也不客气，仿佛一位老匠人在审视一块是否经得起锤炼的粗铁。
一息之后，那浑厚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根基扎实，倒是有几分突破的资格。”
紧接着，话锋一转，一连三问如连珠炮般掷来。
“突破炼虚的丹药，你可备妥了？
抵御心魔、守护心神的灵物，可有？
对天地法则的参悟，可到了更高层次？”
李菖心中倒有一份意外。
这长老肯多问这几句，分明是在提醒他。
可曾做好万全准备。
突破炼虚失败并无生命危险。
但第一次失败，对日后突破影响甚大。
是故，首次冲击炼虚，务须准备周全。
李菖恭敬回道：“回长老，弟子已炼制一枚‘归虚丹’，备有三十六枚法则碎片。”
“哦……？归虚丹！”洞府禁制石门瞬间大开，“进来吧。”
李菖心中微感疑惑。
但脚下未有半分迟滞，当即跨步迈入洞府。
洞府之内，与外界那枯松藤萝的朴素外表截然不同。
石壁之上嵌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柔光，将室内照得通明。
空气中灵气氤氲，比清蕴峰巅还要浓郁三分。
一名中年模样修士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容儒雅，五官端正，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
袍角云纹流转，周身气息内敛而深沉。
正是炼虚中期大修士才有的渊渟岳峙之象。
此人自然便是统辖灵霄宫所有化神修士的玄矶真人。
玄矶真人抬眼望来，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李菖身上。
“归墟丹，天虚观昔年秘传之丹。
自其宗覆灭，丹方虽已流传于世，然此丹炼制极难。
即便是炼虚境丹师出手，成丹之率亦不足一成。
你化神巅峰，如何成功炼制一枚？”
他眼中带着几分审视意味，静待李菖回答。
他自然知晓，这般直白询问一个丹师如何成功炼制某丹。
在丹道一行中极不礼貌，近乎于当面偷师。
但修仙界实力为尊。
他高出李菖一个大境界，既已发问，李菖断无不回答之理。
瞬息之间，李菖便明白了玄矶长老的用意。
难怪自己方才通报炼制出一枚归虚丹，洞府大门便立刻大开。
原来，这归虚丹竟是这般难以炼成。
连炼虚修士都不足一成把握。
自己能成丹，想来，多亏了那“月华凝珠”之功。
看来，灵霄宫过往定也曾尝试炼制，只怕尽皆失败了。
否则，玄矶长老不会如此急切相问。
虽则玄矶语气平淡、神色淡然。
李菖还是敏锐地从那平静水面下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长老，晚辈是这样炼制的……”李菖神色恭敬，便将自己闭关开炉的过程娓娓道来。
从辨析紫宸虬元芝、玄渊幽澜叶、灵苔隐玉芽等主药属性，到控火时机、灵力导引，直至最后启炉得丹，说得详尽无比，并无任何步骤遗漏。
唯独，他将最关键的一处。
滴入“月华凝珠”以温养药力、提升成丹率的细节，悄然隐去。
而在李菖讲述时，玄矶真人便已闭目。
他将自己当年炼制归虚丹失败的过程与之逐一对比。
待李菖说完，他暗自摇头。
二者手法步骤几乎毫无二致。
可自己当年炉鼎只有残渣，李菖却凝成了一枚。
玄矶真人意味深长地瞥了李菖一眼，心下雪亮。
这小子定是留了后手，藏了关键手段。
他本欲继续逼问。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同门弟子。
若以修为强行逼问丹道秘辛，传将出去有损长老颜面。
况且自己早已是炼虚之身，归虚丹于己无用。
只要李菖能炼，日后交由他代劳便是。
一样能为宗门培养更多炼虚修士。
何苦亲自下场？
想必李菖也乐得以此换取宗门贡献。
“若是宗门提供灵药，让你代为炼制归虚丹，你可有把握……两炉之内，成功炼出一枚？”
玄矶长老收起心思，一脸期待地望着李菖。
李菖闻言，心中暗喜。
他岂会不愿意？
炼化神期常用丹药“育神丹”，所获贡献微薄；
而这突破炼虚的归虚丹，宗门定价只怕十倍有余。
当下他故作沉吟片刻，才拱手道：“晚辈不敢打包票。
但愿倾尽全力，为宗门效力。”
“哈哈哈！好！”玄矶长老抚掌大笑，“我不管你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或是加了什么特殊灵液。
总之为宗门炼制归虚丹，宗门绝不会亏待于你。”
灵液……？
李菖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长老在试探自己。
但他李菖纵横下界数百年，历经风雨，心志坚如磐石。
别看玄矶长老修为高深，论起城府阅历，未必及得上他这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飞升者。
想要试探他的底牌，怕是还差了些火候。
他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回道：“晚辈知道，定会尽力。”
玄矶真人也是此刻才陡然想起，“月华凝珠”能大幅提高归虚丹成丹率。
此物乃天虚观“月亮谷”特有灵液，对归虚丹可提六成之效，对其他丹药才仅三成。
只是天虚观当年被仙人一掌击毁，月亮谷不知所踪。
月华凝珠也随其覆灭而绝迹于灵寰界。
李菖一个下界飞升者，怎可能有此等绝世灵液？
他方才那句“灵液”，不过是随口诈一诈。
见李菖仿佛根本没听懂话中机锋，神色毫无破绽。
玄矶真人也不便再追问。
“好了！
你退下吧。
闭关百年，我准了。
望你成功突破！”玄矶真人挥了挥手，逐客之意已明。
片刻之后，李菖借洞府深处那座传送阵回到清蕴峰。
他屈指一弹，一道法诀打入传音玉符，唤赵思前来。
不多时，洞府石门开启，那名面容秀丽的女修赵思躬身而入：“李前辈，叫晚辈前来，有何吩咐？”
李菖端坐主位，淡淡问道：“你可知道归虚丹？”
赵思微怔，心道：前辈莫非是要借归虚丹突破炼虚？
当下回道：“晚辈知道一些。
此丹乃天虚观秘传，助化神巅峰突破炼虚之用。”
她也是丹修，便将自己所知略述一遍，与李菖掌握的丹方大抵吻合。
李菖又问：“那你知道，如何提高归虚丹的炼制成功率么？”
赵思思索片刻，道：“寻常而言，提高丹效需添灵液。
但元婴以上丹药，灵液增益有限。
若说归虚丹……”她似想起什么，眸光一亮，“除非加入‘月华凝珠’！
晚辈曾阅宗门丹典，载有此条。
月华凝珠乃天虚观月亮谷独有灵液，对天虚观独有的‘归虚丹’有极高加成。”
李菖听罢，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难怪玄矶长老方才言语试探自己用了什么灵液。
看来若无月华凝珠，这归虚丹极难炼成。
果然，天虚秘境的一切都与突破炼虚有关。
自己这桩秘密，绝不可轻易暴露。
即便日后为灵霄宫炼制，也须刻意压制成丹率。
两炉成一丸，偶尔多出一丸便收手，方不惹人瞩目。
好在归虚丹主药于灵寰界并不稀有。
而其他突破炼虚的丹药主药却珍稀万分，自己这手“独家技艺”，便是立足之本。
“好了。”李菖收敛思绪，吩咐道，“传令下去，我要闭关百年，任何事务不得打扰。
你退下吧。”
赵思躬身应诺，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