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们在每个人的感知中变远了,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耳边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先感知到的是城墙上的哨兵。
他们看到荒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不是普通的魔兽,而是一个庞大到让人怀疑自己视力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雨雾中缓缓浮现,起先是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像是有人在荒原深处点燃了两盏灯笼。
然后是整个身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像是整个地平线都在往上升。
战场上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和之前所有的惨叫都不一样。它不是疼痛的喊声,不是愤怒的吼声,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人类的原始恐惧,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的。
然后尖叫声蔓延开来,像瘟疫一样从一个传到另一个,直到整个战场上的人都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
那是一双巨大的眼睛。
和一道庞大的黑影。
雨水和雾气都无法完全遮挡。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猩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着的血红光芒,像是两颗从天上坠落的月亮被困在了那个庞大的头颅上。
那个头颅缓缓抬起来,露出额头上扭曲的独角,角上缠绕着如有实质的黑色气焰。
那气焰在雨幕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缠绕在独角上。
它每踏出一步,方圆数百米内的空气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脚下的地面被灼烧出焦黑的脚印。
是林修远第一个发现的。
他杀退一只魔兽后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正要转向下一个目标。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远处,他整个人顿了一下,不是被攻击打断的,而是他自己停的。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然后他的头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转过去,目光越过战场上的层层兽潮,望向了那片被排开的雨幕。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正常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老魏注意到了。
“老魏——”
他的声音不大,但魏思明听到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林修远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语气里有种东西,叫恐惧。
不是紧张的恐惧,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原始的恐惧。
林修远是血刺小队里最冷酷的一个,他遇到什么事都是面无表情地先放一道雷再说。
但现在他的手在抖,他的雷杖在抖。
魏思明顺着林修远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沉下来,不是板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铁一样的冷硬。
是白了。
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次,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然后他咬着牙,把那个声音咽了下去。
“该死——怎么把这头畜生忘记了!”
王浩见过老魏发怒,见过老魏疲惫,见过老魏在暴雨中面无表情地砸碎魔兽的脑袋,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老魏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然后王浩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荒原的尽头?
不对,不是尽头,比尽头近得多,只是它和周围的一切尺度都不同,所以大脑错误地判断了它的距离。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
不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而是从硝烟和雨幕的交界处慢慢浮现出来的,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选择了在这个时刻现身。
那头魔兽的体型比周围的魔兽高出整整一个头——不对,“一个头”这个形容完全是对它的亵渎。
它不是高出魔兽群,它是独立于魔兽群的存在。
周围的铁甲犀牛在它脚下像是在山脚下仰望山峰的蚂蚁,影豹在它的影子里奔跑像是在大象脚下穿梭的老鼠。
它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丘,不是夸张,是事实。
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
那些鳞甲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像是从它体内生长出来的某种结晶物质,每一片都有桌面那么大,边缘锋利如刀刃,鳞片的缝隙间不断有黑色的气焰溢出。
那些气焰不是烟雾,不是火焰,而是一种介于气态和液态之间的物质,从鳞甲缝隙中流淌出来,沿着它的身体轮廓向下垂落,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墨色血迹。
它的外形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某种狼形魔兽。
头部的比例、肩背的弧度、四条腿的关节构造,都符合狼的特征,但那是被某种力量放大了无数倍之后的结果。
正常狼的身躯线条是流畅的、优美的、充满爆发力的,而它的线条是畸形的、扭曲的、充满了某种被刻意夸大的暴虐感。
额头上生着一根扭曲的独角,不是对称的尖刺,而是像一根被拧了几圈的螺纹钢,从眉心斜斜地刺出来,独角上缠绕着如有实质的魔气。
那种魔气浓密到肉眼看去像是独角本身在燃烧。
它每踏出一步,方圆数百米内的空气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脚步本身发出的,而是空气被它体内的魔气挤压之后形成的共振。
周围的魔兽在它经过时纷纷伏低身体,那些之前还在疯狂冲锋的钢鬃兽、铁甲犀牛、魔狼、影豹....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温顺的犬类,匍匐在它的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是看了一眼,所有人就立马认出了那头恐怖魔兽。
不需要军方的情报通报,不需要指挥部的识别信号。
因为这头魔兽在北宁的历史上太有名了。
一个月前,它曾经出现在北宁的正面战场上,那一次,它几乎摧毁了东段城墙的整条防线。
最后是北宁的两位七阶联手才把它击退,那场战斗在北宁战报上的代号只有两个字:“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