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南京城。
距卢方舟在北京德胜门誓师南征,不过区区一月零二日时间。
一个多月前,伪朝上下犹自沉醉在秦淮画舫之上,举杯相庆,笑称“卢逆困于北土,无力南顾”。
钱谦益即席赋诗,有“莫愁湖上春来早,金陵王气正葱茏”之句,时维十一月,众人竟也纷纷抚掌称妙。
一个月后,莫愁湖上寒风萧瑟,满目凄冷。所谓金陵王气,早已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熄。
败报如腊月飞雪,一片片飘入金陵。
“芜湖失守!明军前锋骑兵已抵当涂!”
当涂距南京不足二百里。
“太平府举城归附!知府开城门,百姓焚香箪食,以迎王师!”
“采石矶水寨失陷!明军水师炮舰轰击半日,守备战死,水师全军覆没!”
此报最是致命。
采石矶乃南京上游最后一道江防屏障。
水寨一失,明军水师便可沿江直下,三日之内兵临城下。
伪朝寄予厚望的“郑家水师扼守长江”之策,也彻底沦为空谈,郑渡大败东逃的消息,至此再也无法遮掩。
每一道败报,皆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伪朝君臣心上。
奉天殿上,早已不见半月前的虚张声势。
龙椅之上,朱由崧眼下青黑,眼圈浮肿,他已三夜不能安寝,每一次合眼,便梦见卢方舟提剑闯入寝宫,剑锋抵喉,冷声道:
“福藩遗孽,尔也配坐此座?”
惊醒之时,冷汗早已浸透寝衣。
今日早朝,秩序彻底崩坏。
钱谦益须发凌乱,指着韩赞周尖声怒骂:
“都是你这阉竖!招募的皆是市井无赖、乞丐囚徒,领饷时争先恐后,临阵时跑得比兔子还快!采石矶五千‘精兵’,未接敌便溃散大半!你该当何罪!”
韩赞周涨红了脸,厉声反唇相讥:
“咱家只会募兵,不会练兵!
钱阁老你是两榜进士、东林魁首,胸中甲兵百万,怎不见你登城御敌?只会躲在宅中写诗!
写的什么‘莫愁湖上春来早’,如今是腊月,你写给谁看!写给湖上野凫看吗!”
“你、你有辱斯文!”
“斯文?斯文能守城吗?能御敌吗?能保采石矶不失吗!”
朱由崧猛地拍击龙椅扶手,大声吼道:
“别吵了!都别吵了!”
他眼眶通红,声音已带哭腔:
“你们不是说长江天险、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孙可望骁勇善战、郑家水师无敌吗?如今呢?如今卢逆都快兵临城下了!朕……孤……我……”
他语无伦次,终是颓然瘫坐椅中,喃喃自语:
“我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殿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恍如催命号角。
殿中群臣各自垂首,或望地砖纹路,或看殿柱发呆,竟无一人敢抬头与监国对视。
他们心中雪亮,龙椅上那人,已是个死人,接下来要为自己打算了。
……
是夜,秦淮河畔灯船十停其九。
往年腊月岁末,正是江南士绅最盛之时,祭灶、守岁、酬酢往来,丝竹管弦自黄昏彻夜不绝。
今年截然不同,沿河大族宅邸尽皆门窗紧闭,仆从步履匆匆、面有惶色,主人一俟晚膳完毕,便即钻入书房,密谋不休。
夜深的时候,苏州顾家、杭州陈家、松江徐家等十余户江南世家家主,悄然齐聚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此院门脸窄仄,匾额只书“程宅”二字,门房老态龙钟,看似落魄徽商养老之所。
一入三进之后,却是别有洞天,花厅陈设不事张扬,却件件皆是苏作极品、徽雕绝艺。
该院名义上为徽州茶商程氏私产,实则是沈万金早年所置的密会之地。
密道、夹墙、藏兵室,一应俱全。
当年沈万金在此联络江南士绅,密议与辽东走私大计。
今夜,还是这批人,却在此密谋,如何将沈万金送入地狱。
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阴森的面孔。
松江徐家,世代簪缨,先祖徐阶曾扳倒严嵩,力挽嘉靖朝局,家业鼎盛之时良田三十万亩,京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如今徐家主徐汝霖年过半百,保养得当的面皮上,此刻尽是寒霜。
他率先开口:
“诸位,南京城头,还能插几日‘监国’之旗?”
满室死寂。
杭州陈家主陈继儒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素日最重养生,晨起必进参汤,此刻参汤也压不住心头狂跳。
他咬牙道:
“今日确报,芜湖失守,明军前锋距南京不过二百里。据闻那是曹变蛟的铁骑营,在北方杀人如麻,彼一人双马,昼夜可驰二百里。”
听闻,众人默然……
徐汝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明军入城之日,我等……是何下场?”
一语落地,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们想起去年自北方传来的消息,山东登州、莱州,参与走私的士绅数十家全族处斩,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被卢方舟处斩的很多人,还是此间诸人的姻亲故旧。
徐汝霖之姑母,嫁的便是登州王氏。
王家家主王登仕,以海贸起家,暗通辽东,私运铁器粮秣近十年,结果登州城破后,全家都被处死。
徐汝霖从不与人提及,可每至午夜,姑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总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卢方舟……”
顾家主顾嗣渊声音沙哑,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三字:
“如今该称陛下。这位陛下的手段,北方已领教过。他是从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
“可我们并非直接助逆啊!”
徽州程家家主程文柏急辩:
“我等不过是响应监国,地方士绅,谁家不曾附和?这也算忠义之举!”
“忠义?”陈继儒惨然一笑,“程兄,这话你自己信吗?”
程文柏一时语塞。
陈继儒一字一顿:
“监国为谁所立?是你我出钱出粮,是沈万金奔走联络,是韩赞周开门揖盗。
拥立之日,你我谁没上贺表?谁没献犒军银?谁没派家丁协防?”
他目光如锥,环视众人:
“论罪,你我皆在逆案之中。”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只闻烛芯噼啪爆裂之声,与各人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
徐汝霖缓缓抬头。烛火之下,他眼底血丝纵横,再无恐惧,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厉。
“事到如今,唯有一条路。”
众人屏息凝神。
“把他们,卖了!”
他声音低沉,如磨刀霍霍:
“朱由崧、沈万金、钱谦益、韩赞周……
伪监国、奸商、首辅、内宦。此四獠,是祸首元凶。你我不过是被胁迫裹挟、一时糊涂、为奸人所误的地方绅民。”
“明军势大,我等幡然悔悟,愿献城反正,擒贼赎罪。”
有人颤声问:
“这……能成吗?卢方舟会信?”
“信与不信,看我等拿出几分诚意。”
顾嗣渊接话,眼中亦闪狠光。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刀入鞘:
“打开城门,献上伪帝首级,查封逆产以充军资,这份诚意,够是不够?”
程文柏喃喃:
“沈万金呢?他与我等往来多年……”
“正因他与我等牵涉太深,才非杀不可。”
徐汝霖打断他,语气寒如冬风:
“灭他之口。那些年通虏走私的账本、与伪朝往来的书信、他手中捏着的我等把柄。只要他一死,通虏之罪,尽可推到他一人头上。”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沈万金一死,你我便是‘被奸商蒙蔽的士绅’。他若活着,你我皆是‘通虏逆党’。”
烛火剧烈摇晃,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顾嗣渊缓缓开口:
“既如此,分头行事。”
他语速不急,条理分明,显然早已盘算妥当:
“我府家丁一千二百,皆备甲械,素习战阵,王师到了南京后,可夺门迎接王师!”
“徐兄、陈兄,二位在城中人脉最广,各衙门、各坊厢皆有故旧门生,联络之事,拜托二位。”
“程兄,你与沈万金往来最密,其藏身之处、密室、亲信名单,唯你最清。擒杀此獠,由你主之。”
程文柏脸色惨白,仍咬牙点头。
顾嗣渊又道:
“事成之后……”
他一顿,如割肉般吐出一句:
“我顾家愿献良田二十万亩,充作军资。”
满室倒吸冷气。
二十万亩。
顾家为苏州首富,田产四十余万亩,横跨苏、松、常三府。
但二十万亩,已是顾家半壁田产。
这是真正的割肉放血。
却无人反对。
此刻不割肉,明日便剜心,后日,便是灭族之祸。
“各自歃血为誓。”
徐汝霖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匕首,他的刀锋划过自己的指尖,血珠渗出,滴入酒盏。
瓷白酒盏,殷红鲜血,琥珀色酒液,混成一片诡异之色。
顾嗣渊接过匕首,割指滴血。陈继儒割指滴血。程文柏割指滴血……
徐汝霖举盏,声音低沉:
“此夜之谋,唯天知地知,诸君共知。事成,共享生,事败……”
他没有说下去。
可人人都懂。
事败,这盏血酒,便是此生最后一杯。
酒盏轮传,每人各饮一口。
酒烈如刀,烫过咽喉,落入腹中,如吞一块烧红的炭。
那火烧的不是脏腑,是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