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好像认识了一个不错的朋友，挺能折腾的一个人，嗓门大，还爱骂人。”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但那个梦后半截全是荒诞和痛苦，死了很多人，到处都在打仗，有个粉色的怪物，还有个——”
他停住了，因为想不起来那个怪物的脸了。
“傻孩子。”
母亲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
“艾拉大陆和平了几千年了，龙血堡的旗帜插在每一座城头上，哪来的打仗？你就是最近跟着你父亲巡边巡累了，睡迷糊了。”
她把蜂蜜水往他手里塞稳。
“没事就去看看你父亲吧。他今早还在念叨，说你小子又偷懒没去校场。”
齐格飞点了点头，从王座上站起来，赤红披风从肩头滑落。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没响，身上也没哪儿疼，干干净净的，跟那个梦里浑身血污的狼狈样完全不一样。
他走出王座厅，沿着回廊往校场方向走。
路过东侧露台时他停了一步，往远处望了一眼。
龙血堡的城墙外是绵延的绿色原野，麦田一块接一块铺到天边，官道上商队的旗子慢悠悠飘着，更远处能看见王城的尖顶，白墙金瓦，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和平。
确实是和平。
齐格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他攥着蜂蜜水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一闪就灭了，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炭。
校场在龙血堡西侧，四面环着赤红色的高墙，墙头插着龙血堡的赤金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场子里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黑曜岩，几百年被靴底和兵器磨得发亮，太阳一照能映出人影。
齐格飞走到校场边上的时候，他父亲正站在场子中央，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腱子肉，后背一条从肩胛斜到腰眼的旧疤在日光底下泛着白。
他手里提着一杆没开刃的练习长枪，枪尖点着面前一个年轻士兵的胸口，嗓门大得半个校场都能听见。
“腰塌了！你那是扎马步还是蹲茅坑？重心往前送，膝盖吃住劲，再来！”
那士兵涨红了脸，咬牙重新摆架势，长枪往前一递，他父亲拿枪杆轻轻一拨，那士兵连人带枪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一圈士兵憋笑憋得肩膀不断抖动。
齐格飞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他父亲又连着挑了三个，每个都被拨得东倒西歪，但每次拨完他都蹲下去，拿枪杆在地上画线，讲重心怎么移、手腕怎么翻、枪尖走什么弧线。
讲完了让人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那士兵能把枪递得稳了才放走。
齐格飞看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父亲，他握枪的位置高了半寸。”
校场安静了一瞬。
他父亲转过头来，赤着的上身还冒着热气，眉毛一拧。
“你说什么？”
齐格飞从墙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伸手把那士兵的枪杆往下按了按。
“后手握在枪攥往上两指的地方，前手再往前送一寸，杠杆长一截，你拨枪的时候他卸力能快半拍。现在他握得太靠上，枪头沉下去的时候手腕吃不住劲，你随便一拨他就能运转过来。”
那士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齐格飞，一脸茫然。
他父亲走过来，拿枪杆在齐格飞说的位置比了比，又比了比原来的位置，嘴上没说话，耳朵根却慢慢红了。
“小子。”
他父亲把枪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都敢管老子了？”
齐格飞耸了耸肩。
“您自己说的，练兵不认父子，只认对错。”
周围那圈士兵终于憋不住了，哄地一声笑出来，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地，有人拿拳头砸旁边人的肩膀。
他父亲瞪了他们一眼，没瞪住，自己也绷不住笑了一声，拿枪杆朝齐格飞虚点了一下。
“行，翅膀硬了。”
他把练习枪扔给旁边的亲兵，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一扭咔咔作响。
“练练？”
齐格飞把披风解下来搭在墙头，蜂蜜水杯子放在披风上，走回场子中央。
父子俩隔着五步站定，周围的士兵呼啦一下退到墙根，围出一个大圈，有人已经开始偷偷下注了。
他父亲先动。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左脚往前一踏，右拳直直送出来，拳风裹着整条胳膊的拧劲，打的是齐格飞面门偏左三寸——那是留了手的位置，真打实了能把人鼻梁砸断。
齐格飞脑袋一偏，拳风擦着耳朵过去，他左手顺势搭上父亲的手腕往下一带，右膝已经顶起来了。
他父亲膝盖一磕他的膝弯，把这一顶破了，同时左手从下往上撩，掏他下巴。
齐格飞后仰躲开，后背几乎贴地，腰腹一弹又站直了，两人换了个位置。
“腰上劲松了。”
他父亲说。
“您右肩沉了。”
齐格飞回嘴。
他父亲哼了一声，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
这次是组合拳，左刺拳虚晃，右摆拳从侧面兜过来，齐格飞抬臂格住，小臂撞小臂，啪的一声脆响。
他父亲没停，摆拳被格住就变肘，肘尖往下砸他锁骨，齐格飞侧身让过，顺势拿肩膀撞他父亲胸口。
他父亲退半步卸力，反手一把抓住他腰带，往怀里带。
齐格飞被拽得往前踉跄，干脆不挣了，借着他父亲的力道往前扑，两只手同时去锁他父亲的喉和腋下。
他父亲撒手后退，两人又分开三步远。
围观的士兵已经不笑了，眼睛都瞪圆了。
这哪是练练，这是真打。
“再来。”
他父亲舔了舔嘴角，眼睛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