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兽人位面的夜晚星光暗淡,只有远处奇卡城的城墙上零零星星的火把在风中明灭,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山风裹着焦土和硝烟的气息,灌进帐篷的缝隙,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雷恩·豪斯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他已经躺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疲惫,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池冰水。白天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被熔火核心弹击穿的巫师从空中坠落、身体扭曲的改造者趴在焦土上、炼金眼球从烧焦的眼眶里被撬出来时的光泽……那些巫师选择把自己变成这样,变成半人半机械、半生半死的怪物,只为了换取力量。
他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风又吹过帐篷的缝隙,这次带着一丝远处的血腥味,若有若无的,像是大地本身在渗出什么东西。
还没睡呢?
源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睡不着。雷恩在意识里回应,声音有些闷,白天看了那些巫师改造的尸体后,脑子里一直静不下来。
源沉默了片刻:你在想他们的事。
雷恩用指尖慢慢摩挲着冰冷的床沿,那些巫师,把自己改造成那样……切断手臂、移植器官、把炼金装置嵌进脊椎里。我想不通,值得吗?为了力量,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放弃了。
不知道。源的声音平静,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也许对他们来说,活着的定义和我们不同。
什么意思?
我们位面的超凡者追求力量,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更好地守护自己在意的东西。但对巫师位面的人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争抢。资源匮乏,环境恶劣,内部争斗从未停歇。他们从出生起就面临着被淘汰的风险——不够强就会被吞噬,跟不上节奏就会被踩下去。
雷恩没有接话。
源继续道:在这种环境下,改造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活到明天,能不能在下一场争斗中占上风。他们放弃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对正常生活的想象。在他们的世界观里,这一切并不是牺牲,只是成本。
所以他们不是不觉得痛,而是没时间想痛不痛。雷恩低声说。
可以这么理解。
雷恩翻了个身,目光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望向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城市。奇卡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而沉默,像一头疲惫地趴伏着的巨兽,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他忽然注意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意识海里,那枚沉寂的黑色晶体表面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轻轻扰动了一下。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得像一滴冰水落在后颈。
雷恩无声地激活了危险感知,灵性如丝线般向外蔓延,敏锐地捕捉着营地周围的每一缕气息流动。风、火光、远处哨兵的脚步声……一切如常。但他意识里那丝悸动却迟迟没有消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黑暗中缓慢流动。
你也察觉到了。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山口外的奇卡城有点不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雷恩立刻坐起身来,灵性如展开的触须般朝着奇卡城的方向探去。
你的感觉很敏锐。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那里确实不对劲。我一直在用灵性感知关注那片区域,发现城南方向的能量场在缓缓汇聚,浓度比正常值高出不少,隐约能感知到它在缓慢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一个方向汇集。
什么能量?雷恩在意识里追问。
战场的杀戮能量。源的语气更加凝重,每次交火后,逸散出来的负面灵性都会飘散在空中,正常情况下会逐渐消散,完全稀释。但城南那片区域,那些能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没有消散,反而在缓慢汇聚,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聚集。
雷恩的脊背微微绷紧,死死盯着窗外那座夜色笼罩的城市:有人在收集?
从迹象来看,是这样。源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且这个收集体系有一定规模,不是偶然残留,是经过系统布置的结果。教会的高层应该也察觉到了。
教会的高层……他们有采取行动吗?雷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转而变成了警惕,还是说他们另有安排,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们?
七大教会一定在暗中布局。源的声音沉静却带着笃定的判断,他们不会放任这样大规模的杀戮能量被收集利用。只是他们不会把所有计划都摊开来让所有人知道。你刚到前线,不了解全局,他们不提也正常。
雷恩沉默了片刻,重新躺回床上,但依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风声。
你对杀戮能量熟悉吗?他在意识里问。
谈不上精通,但了解一些基础。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我游历过不少位面,看到过类似的收集方式。通常用于位面之间的能量争夺,或者某些高阶的献祭仪式。需要大量的暴力和死亡,才能催生出有足够力量的能量场。
这场战争会不会就是他们启动仪式的引子?
极有可能。源的语气低沉下来,这种规模的战争,正好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杀戮能量。一旦收集量达到临界点,就可能被用来召唤某个更高阶的存在降临这片战场。
教会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他们当然知情。源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问题在于,他们也许在等。等对方的布置彻底暴露,等他们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也许,联军高层也有自己的计划,要把这场战争当作一个巨大的诱饵,引诱对方把核心力量全部投入进来,再一口吃掉。
雷恩没有回答。
帐篷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很快又被风吹散。山坳里,那些零星的篝火依旧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着,像是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再问下去。有些答案,只有等天亮了才能看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震耳欲聋的炮声就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雷恩几乎是瞬间就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序列3的灵性早已在睡梦中保持着半激活状态,炮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肌肉已经进入备战姿态。
嘭!嘭!嘭!
密集的爆炸声从山口方向传来,大地都在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士兵的呼喊声、军官的口令声、蒸汽引擎轰鸣启动的声音,整个营地如同一座被惊醒的蜂巢,瞬间陷入了高速运转的喧嚣。
雷恩快速穿戴好装备:天使皮甲贴身穿着,伯克双枪插入腰间的快拔枪套,龙牙步枪斜背在肩头。他掀开帐篷门帘时,值夜的月季正站在不远的空地上,银色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银狐卡洛斯蹲在她脚边,警惕地望向远方。
敌人发动进攻了。月季的语气平静,但手上的符文弩已经上了弦,天色刚亮就开始,规模不小。
规模大吗?雷恩快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口方向,灰蒙蒙的晨光里,远处的视野尽头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影在向前推进,如同涌动的潮水。
人很多,看样子是大规模进攻。月季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幽绿的光泽,与高空中盘旋的渡鸦共享着视野,至少超过两万人的正面冲锋,后续还有兵力在调动,可能是全面进攻的前兆。
帐篷陆陆续续掀开,威廉一边系着牧师袍的扣子,一边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是被炮声直接从梦中拽醒的,衣袍下摆掖了一半,领口的圣徽还歪着,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嘴角带着一丝好事者的兴奋。
来得正好,省得我们等他们了。他蹲下身,从帐篷里拽出一根缠绕着电弧的法杖,随手一挥就背到肩上,动作利落得像训练过无数遍。
教授拖着他的黄铜工具箱,脚步沉重地跟了出来: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算了,正事要紧,我跟你们一起去前线。
人都齐了,走吧。雷恩确认了一遍众人到齐后,率先朝着山口方向快步走去。
一行人沿着交通壕向前线移动,沿途的士兵和军官们看到他们胸前各色徽章——教会的圣徽、风暴之眼的标记、序列高位的灵性波动——纷纷侧身让路,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主动递上情报。
学者走在雷恩身侧,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扫过远处升起的烟柱,低声对众人道:小心点,敌人虽然整体落后,但个体实力不弱。
前线阵地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拥挤。战壕里已经站满了士兵,步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准前方灰蒙蒙的平原。机枪阵地的射手们正在快速装填弹带。每隔几米就有一名低阶超凡者站在战壕边缘,有的举着灵能盾牌,有的在给步枪灌注圣光子弹。
雷恩在阵地最高处站稳,举起了望远镜。视野之中,密密麻麻的身影正越过昨夜那片焦土,朝阵地的方向推进。士兵们穿着粗糙的深灰色制服,举着陈旧的燧发枪,排着稀疏的阵型向前移动。他们的动作不算敏捷,队形也不整齐,但数量实在太多,像一片灰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向阵地涌来。
威廉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巫师位面的士兵还在用冷兵器?那些燧发枪是最老式的,还不如我们三十年前的制式装备。
确实落后。学者点头,但数量多,而且有超凡者压阵,容不得我们轻敌。
雷恩没有答话,目光快速扫过敌方阵型的前沿和两翼。那些普通士兵身后,零星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混杂在队列中。他们在普通士兵的掩护下向前推进,借着前排的遮挡和地形的起伏向前线靠拢。
那些人,应该是在掩护巫师靠近。雷恩偏头对众人说道,普通士兵只是诱饵。
就在这时,敌方前沿阵线中,几道暗红色的身影猛然提速。他们的速度远超普通士兵,身形快得几乎模糊,朝着阵地快速奔来。与此同时,阵地上的防御系统立刻做出了反应。
轰——
一道粗壮的连锁闪电从阵地中央的高台射出,蓝白色的电弧在空中炸开,分裂成数道分支,精准地劈向那几名巫师超凡。为首的一人被电弧正面命中,整个人猛地一僵,紧接着被后续的能量掀翻在地。紧接着,阵地上密集的枪声响了起来——超凡者专用的穿甲弹,枪声比普通步枪更沉闷,弹头划破空气带起撕裂的尖啸。
那些穿甲弹精准地咬住了剩下的巫师。枪声连绵不绝,每当一名巫师暴露出位置,立刻就有好几发子弹同时锁定他的方向。
威廉吹了声口哨:阵地上的超凡小队训练有素,火力密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手了。
阵地很稳固。学者终于放下了望远镜,语气里的紧张放松了一些,照这样下去,应该能撑住。
雷恩没有接话。他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暂时还什么都没有,但远处的动静似乎与这波试探有些脱节,像是一盘棋只下了第一步,真正的后手还没动。
这只是试探。雷恩开口,敌人还没有投入真正的主力。那几名巫师只是前锋,用来试探我们的火力配置和反应速度的。
威廉点了点头:确实,刚才那一波里巫师的比例不到半成,甚至更少。
就在这时,远处的敌方阵地上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那声音粗粝而绵长,带着某种共振般的穿透力。原本向前推进的普通士兵如同潮水般开始快速后撤,盾牌手殿后,步兵快步奔跑,队形依旧松散,但撤离的速度极快,显然训练有素。
果然退了。教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学者重新举起望远镜,视线越过溃退的普通士兵,扫向敌方阵线中部:你们看敌人阵地的方向,好像有大家伙出现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敌军纵深。
晨光里,一片沉重的影子正从敌方阵线的后方缓缓显现。那是一支骑兵队伍,数量目测约有百余骑。打头的几名骑兵骑着巨大的坐骑,身形魁梧得像移动的城墙,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震动,那重量级别的动静连阵地上都能感受到。
月季肩头的渡鸦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啼鸣,像是确认了什么不好的判断。
百灵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判断:是三角龙。序列5的超凡生物,皮糙肉厚,普通的圣光穿甲弹很难破防。它们的角能撞塌临时工事,而且那种体型的冲击力,一旦形成集群冲锋,普通的步兵防线很难扛得住。
威廉嘴角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战意。
不麻烦。他重新把法杖拿了起来,杖尖隐隐有电弧闪过,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底气,有我们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