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
西秦省委党校大礼堂。
全省半年度工作总结大会即将召开。
许天身着深色夹克，走步停了一瞬，感慨万分。
时隔开两个月，自己再次踏入这个大礼堂，本来上个月的就要召开的会议，被赵定国延迟了一个月，等到确定专案组不再有任何动静后，才正式下达会议通知。
看来这位省委书记这两月的生活有点充实过头了。
许天很快调整状态，大步跨上台阶，宋长海紧跟在侧。
会务人员快步迎上前，查验名牌后，领着两人穿过铺着红毯的过道，一直将他们引到会场最后一排的偏僻角落。
周围已经落座的各地市主要负责人，省属国企负责人纷纷投来视线，眼神里藏着讥讽。
“那是雍阳的许天？”
“把省城闹得鸡飞狗跳，今天还不是得灰溜溜坐在最后排。”
“得罪了齐大管家，在西秦寸步难行。”
低声的议论在会场内交织。
宋长海看着桌面上“雍阳市”名签，脸黑得像煤炭。
“许书记，齐学礼把雍阳放在最后一排，今天想让我们坐着听训。”
许天拉开折叠椅，稳稳坐下，伸手拧开钢笔帽。
“位置在哪不重要，大戏开场，总得有人先唱，他搭了台，我们看着就好。”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省委常委齐学礼坐在主席台侧位，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对着麦克风开口：“同志们，开会。”
他翻开手边的全省经济和国企改革考核通报，目光越过前排，直逼最后一排的许天。
“下半年全省工作首要任务，是稳住经济主航道，保障重点项目，优化招商环境！”
“改制出了问题，可以查。经济指标掉下来，必须有人负责！”
台下几百名干部齐刷刷翻开笔记本，沙沙记录。
齐学礼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刻意放慢语速，公开点名：“通报进入地市排名部分。在这里，省委必须着重批评雍阳市。”
会场内的咳嗽声齐刷刷停止。
数百道视线齐刷刷转头，盯住角落里的年轻市委书记。
“雍阳市片面强调规范，忽视经济发展，造成多项重点国企指标断崖式下滑，严重影响全省改革大局！”齐学礼手指用力叩击桌面，“某些干部不懂地方经济建设的复杂性，搞扩大化，搞一刀切，让省属重点企业人人自危！”
前排几名平时跟着齐学礼的厅局长交换视线，嘴角扯出几分冷笑。
“许书记这次撞上硬墙了。”
“中央专案组级别再高，也管不了地方经济建设，齐秘书长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打在要害上加上备考赵书记，他就算把雍阳翻个底朝天，只要全省指标掉下来，省委照样拿他开刀！”
“还是齐秘书长手段高明，这一刀不见血，却能要命。”
低声的交谈在各排座位间蔓延。
宋长海坐在许天身侧，额头直冒冷汗。他担心齐学礼借题发挥，把宋家跟恒盛实业的旧账全翻出来。
“许书记，齐秘书长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您要不要先作个说明？”宋长海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许天端坐在角落，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写字。
他记录下齐学礼通报中的企业名称，资产数据，考核口径和责任划分。
他将这些数据在脑海中，与周卫连夜从梁富荣电脑里恢复的境外对倒凭证逐一核对。
齐学礼通报里所谓的“经济下滑数据”，全都是为了掩盖三点二亿资金外流的假账，而这些假账的底稿，正是前天省委督查组从雍阳带走的外围材料。
许天把钢笔卡回上衣口袋，冷笑出声。
“数据记清楚，谁提供的，谁签发的，谁负责解释。”许天看着台上的齐学礼，对着宋长海说道，“他拿着我们故意给的假底牌给自己定罪，这出戏唱得好。我正愁找不到他干预司法的实锤，他自己跑到全省大会上认领了。”
齐学礼见许天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以为对方被省委的阵仗压住了。
他靠向椅背，摆出省委大管家的高傲姿态，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撞过南墙，就要懂得回头。”
几名市委书记跟着点头附和。
“会后，雍阳市委必须提交书面整改方案。”齐学礼拿出一份决议草案，直指核心，“省工投联合体相关资产，全部交由省级复核。涉案资金关系职工安置和重点项目，任何处置都要服从全省安排。”
这是要把雍阳冻结的三点二亿资金强行划走。
宋长海低头掩饰尴尬，手脚发凉。
许天侧过身，拍了拍宋长海的手背。
“坐稳，风还没吹完。”
宋长海迎上许天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头一震，重新坐直身体。
许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直视主席台上的齐学礼，朗声回应：“雍阳接受考核，也接受对案件程序的核查。整改可以做，但责任要落到纸面上。”
齐学礼以为许天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顺口答应：“自然有会议纪要和文件流转，雍阳市委照办就行。”
他压根没察觉，许天要的就是这份“纸面”。
只要形成省委决议，齐学礼包庇犯罪，干预司法的铁证就白纸黑字焊死了。
上午十一点，省委书记赵定国调整麦克风，开始作总结讲话。
“刚才齐秘书长通报了情况，全省经济形势总体平稳。”
“国企改革和队伍稳定，是一盘大棋。改革要有魄力，也要讲法纪。对侵害群众利益，借改制之名行违法之实的行为，省委绝不姑息。”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赵定国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许天，心中冷哼。
许天到底还是年轻，被省委压一压，就收敛了锋芒。
自己都不需要出手，手下的人就能拿捏他。
只要他愿意把案件和发展分开，西秦的烂摊子还有回旋余地。
赵定国端着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这场会开得很成功，既保住了省委的颜面，也敲打了不听话的刺头。
台下的厅局长们开始收拾公文包，互相用眼神交流，准备等散会后去省委食堂聚餐。
“雍阳这回算是栽了。”
“许天那点锐气，在省委大院里根本不够看。”
就在赵定国放下茶杯，准备宣布散会的那一刻。
沉重的脚步声从礼堂外传来。
“砰！”
两扇大门被人从外部推开。
齐学礼皱起眉头，放下茶杯，对着麦克风，冷喝道：“谁批准外部人员进入大会？”
门外，一行人迈步走入。
领头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只公文袋。
他面容和蔼，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厚重气场。
中纪委副书记，林晨宇。
四名佩戴巡视局工作证的干部紧随其后。
会场里的厅局长们虽不认识林晨宇，但都认得那四名干部胸前的证件。
中央纪委。
这四个字代表着权力与威慑。
原本准备起身的干部们，全被钉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刚拿起公文包，手一松，包掉在地上，连捡都不敢捡。
所有没看懂的干部内心只有一个问题：“这尊大佛，这么会突然出现在西秦？？”
林晨宇没有理会齐学礼的质问，穿过过道，径直走向主席台。
全场没有一点声音。
前排几名国企老总也认出了中纪委的制服，额头直冒冷汗，有些心虚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许天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看着林晨宇挺拔的背影，将桌面上的会议材料规整好。
“中央决定已经落地，齐学礼今天安排的这场考核，正好把该到的人都聚齐了。省得我们挨个去抓。”许天对着身旁的宋长海说道。
宋长海双腿发软抓，住椅子扶手，连呼吸都忘了。
林晨宇走上主席台。
赵定国认出了林晨宇，脸色大变，急忙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林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晨宇不苟言笑，拉开公文袋拉链，取出一份文件，递交到赵定国面前。
中办，国办，中纪委联签的督查通报。
赵定国双手接过通报，看清上面的内容，手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齐学礼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面若死灰，汗如雨下。
那份通报上，写着：中央直接下发，西秦省委负责配合执行。
林晨宇绕过赵定国，走到主持席前，一把扶住齐学礼面前的麦克风。
齐学礼身体往后缩，瘫软在皮椅上，像条垂死挣扎的恶犬。
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专案组回京后，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换了一个负责人，又杀了回来。
林晨宇目光如刀，扫过全场上千名干部，浑厚的嗓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中央专案组正式由我林晨宇领导，继续接管西秦重点改制案件，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