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门被推开。
副所长李锦斌端着缸子跨步进来,右手往下压,按住杜衡手里的笔录本,把那页被调包的纸张盖在底下。
“老杜,行了。”
李锦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末,撇了眼对方,严肃道:
“游客都签了字拿钱走人了,你非要把景区的正常经营纠纷搞成治安大案,你眼里还有没有镇里的维稳大局!”
杜衡一把抽回笔录本,直接道:
“刘所,字迹是假的,内容也是假的!我原本写的是强行收保护费和毁坏游客财物!”
“这是披着承包合同的皮在搞黑社会!今天这案子只要我经手,就绝不能大事化小!”
“放屁!”
李锦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厉声道:
“天镜湖是市里的招商引资重点项目,每年给镇财政上缴多少税款?”
“几个保安工作态度不好,推推搡搡两下,孙达也退了钱赔了礼,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见,你在这上纲上线给谁看?”
话音刚落,门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进来,男人鼻梁上架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
“刘副所长,我是天镜湖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务主管,张振。”
张振把一份盖着公司大红印章的文件抽出来,放在桌上,随机说道:
“郭总发话了!那个拿相机到处乱拍的人涉嫌损害企业重大声誉,今天不把底片交出来,景区法务部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振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
“未经许可拍摄景区经营活动,恶意剪裁画面,意图炮制虚假新闻敲诈勒索。”
“我们已经起草了起诉状,追索商业信誉损失五百万元!”
“协助侵权人员隐匿证据,同样要承担连带法律责任!”
李锦斌听得眼皮跳动,转过身拉开杜衡,小声说道:
“听见没有?郭总那边动真格了!赶紧把那记者的联系方式给我,把东西交出来私了,别给所里招惹官司!”
杜衡只好推开门口,大步走到走廊拐角处。
掏出外兜里那张便签纸,按照上面的号码拨打出去。
嘟声响了两次,听筒接通,对方率先开口:“我是许天。”
杜衡连忙小声说道:
“同志,情况有变,景区法务带人来施压了,要抢你的相机销毁证据,你这段时间千万别露面!”
听筒里沉默了一秒,许天的嗓音再次响起:“他们人在哪?”
“在派出所调解室,领头的是总公司的法务张振,拿着起诉书吓唬人,我们所长扛不住郭总的,你在外头找个地方藏好,底片别丢。”
“我十分钟到。”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杜衡握着手机,愣在走廊里。
他原本就没打算把许天喊过来,他这么说就是想让许天离开。
常年在基层办案,他见多了遇到恶霸就躲的倒霉蛋,哪怕是省城下来的大记者,听见地方地头蛇要封路抓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年轻人倒好,听见对方找上门,直接掉头往派出所撞。
十分钟后。。
许天手里拎着那台相机,迈过派出所门槛,他身上的棉夹克挂着外头的寒气,神态平稳,扫视了一圈挂着各项规章制度的白墙。
“我人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国家公安机关的眼皮子底下,明抢老百姓手里的证据!”
走廊里的辅警全停下手里的活,转头望过来。
李锦斌捧着茶缸愣在调解室门口,张振则捏着公文包,冷眼打量着许天。
许天步履从容,径直穿过大厅,走到老张的办公桌前。
他将单反相机的背带解开,把整台机器往老张面前的台账上一推。
“警官,底片拍下了马四持棍撞人和孙达非法扣车的全过程,现在就作为案件物证提交核查!”
老张下意识伸出手去接。
张振大步冲上前来,右手伸出,试图一把按住相机的机身,喝道:“不能收!”
张振转头看向李锦斌,高声喊道:
“李所,这属于侵犯企业商业机密的违规拍摄!我要求警方把胶卷移交给我们景区单方面销毁!”
话音未落,许天的右手已经抬起,卡住张振的手腕。
许天的手指发力,五指扣紧对方的腕骨,往外侧一拧。
张振吃痛,身子歪了半截,另一只手里的公文包直接脱手落地。
许天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
“警方可以依法调取物证!但什么时候轮到被投诉的嫌疑人,来替国家执法机关决定怎么保存证据了?你以为派出所是你郭总开的董事会吗!”
张振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嘴巴依旧不饶人,“你放手!你知道郭总是谁吗!你现在已经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我国刑事诉讼法,任何单位和个人发现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嫌疑人,有权利也有义务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举报。”
“民事诉讼法,视听资料属于法定证据种类。”
许天往前踏了半步,手臂就是不动,继续说道:
“当着和这么多公安面前抢夺原始证据,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可以直接处十日拘留并处罚款。”
“你这位法务主管,连法条目录都没背全就跑出来招摇撞骗?”
张振被这一串短促有力的法律条文砸在脸上,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
他在政法系统混饭吃,平日里接触的干部都是满嘴大局和私下勾兑,何曾见过这种张口就是条文细则。
最难受的是,他手劲大还大得要死。
李锦斌站在后方,心头猛跳动了两下。
这年轻人进门到现在,不慌不乱,言语干脆利落,眼神没半点飘忽,反观张振被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普通外地游客遇上这种阵势早就吓破了胆,就算是省报那些自视甚高的记者,到了地头蛇的衙门里也懂得收敛锋芒。
可眼前这位,身上的气派不是装出来的,那是长期发号施令、居于上位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李锦斌放下茶缸,快步上前拉开许天的胳膊,说道:
“都住手!放开!这里是派出所,成何体统!”
许天顺势松开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掌心,随手扔进纸篓。
张振揉着酸疼的手腕连退三步,躲到李锦斌身后,咬牙瞪着许天,不敢再伸手。
李锦斌面色变幻,打圆场道:
“都别吵了!这里是公安局!法务你先回去,这位同志你也先走,物证由老张登记,谁也不许乱动!”
张振弯腰捡起公文包,起身后指着许天,恶狠狠的说道:
“行,你小子有种,咱们法院见!”
说完快步退出了大厅,钻进门外等候的桑塔纳里。
许天看也没看张振的背影,转头对老张道:“警官,物证编号登记表给我一份收执回执,依法办理。”
老张看了李锦斌一眼,李锦斌无奈地点了点头。
办完交接手续,许天收好回执单,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
杜衡跨步跟了上去,穿过台阶,来到派出所外。
寒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杜衡搓了搓冻得发硬的双手,打量着拉开出租车车门的许天。
杜衡压小声嘱咐道:
“你把孙达他们得罪死了,这几天千万别去西侧牧道,那里是景区和农垦场抢地盘的三不管地带,真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
许天收回拉车门的手,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杜衡,顺势说道:
“杜警官,我上午在土坡边上看到三块标牌。”
“游客禁入、水源保护、牧场运输,三块红头牌子立在一个土坎上,你们北原市的这块地,到底归哪个衙门说了算?”
杜衡张了张嘴,吐出一团浓白的哈气,苦笑了一声。
“衙门?三个衙门都管,三个衙门又都不管。”
杜衡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山峦,又道:
“市里把旅游经营权包给了郭总的天镜湖旅游开发公司,省农垦总局下属的红旗农场咬死了那是他们的生产作业区,路是他们六十年代开荒修出来的。”
“水利局又拿出一级水源地的批文,说是为了保全市民喝水,谁也不能碰。”
“平时有了油水,三家抢着设卡收费,真要出了事,推诿扯皮连个扫雪的责任人都找不着。”
许天听罢,神色未变,点了点头,应道:“明白了。”
他钻进出租车,拉上车门。
......
傍晚六点,天镜湖景区行政大楼。
暖气烧得极热,大班台上摆着两台液晶显示器。
郭玉堂穿着一身羊绒毛衣,坐在老板椅上。
孙达和法务张振垂手站在茶几旁,大气不敢喘。
“一个外地记者,就把你们两个吓成这副德行?”
张振赶紧解释道:
“郭总,那人不像是寻常的报社记者,懂法条,身手也硬,李锦斌那老狐狸今天根本不敢偏帮咱们,非要把机器扣在物证室。”
郭玉堂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冷意,说道:
“懂法?在北原这块地皮上,规矩是我郭玉堂定的,一个外地记者也想翻天?”
郭玉堂抬眼看向孙达,吩咐道:
“你明天一早把‘游客寻衅滋事和派出所干预经营’的材料递给市旅游局,我要把这案子焊死!”
“明白,郭总,我这就让文员把材料赶出来,盖上管委会的公章送上去。”
孙达连连点头。
郭玉堂摆了摆手,应道:
“去办吧,顺便让人递个话,有些人穿了几年警服,连谁给他们发年终奖都搞不清楚了。”
......
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派出所院子里的几棵老杨树挂满了白霜。
杜衡哈着热气,把摩托车撑在棚子底下,抖了抖警服大衣上的雪花,推开办公区的大门。
他从内兜摸出工作日志,正准备开始新的一天工作,这时一个同事把他叫住,说道:
“杜衡,去一趟指导员办公室。”
杜衡收起日志,迈步上楼。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烟味混着煤气味有些呛人。
杜衡刚跨进门,一份带通知直接拍在了办公桌上。
“杜衡!看看你做的好事!!”
“因为你昨天执法方式简单粗暴,引发市重点旅游企业严重投诉,所里决定暂停你的现在的工作,马上去户籍室盖章调解纠纷!”
“市局文旅保卫支队早晨八点直接把通报电话打到了县局王政委那里!”
“说你偏听偏信,干预企业合法运营,破坏地方营商环境!”
“人家那边连起诉状的复印件都递到市旅游局了!”
杜衡看着桌上那份岗位调整单,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指导员,马四动手打人,孙达违法收费是事实!底片就在物证室锁着,他们这是倒打一耙!”
“事实?人家企业拿出的是合法经营协议和现场安保巡逻规程!”
“你拿出来的呢?当事人一分钱没少拿,高高兴兴回省城了,就剩你杜衡在这充英雄好汉!”
对方抬手指着门外,语气不容商量,说道:
“服从组织决定!今天上午去户籍室报到!”
杜衡站得笔直,双手紧贴着裤缝,额头青筋凸起。
“是,服从组织安排。”
杜衡咬着后槽牙敬了个礼,转身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