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市中心医院,住院部骨科病房。
许天提着一网兜苹果和两盒麦片,推开其中一个一间病房。
房间里放了六张铁管病床。
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方明的老父亲平躺在硬板上,腰下垫着一个卷起来的枕头,双眼合着,花白胡茬贴在下巴两侧。
方明挽着灰毛衣的袖子,正把毛巾浸进搪瓷盆里。
他把毛巾拧干,轻轻贴在老人的额角擦拭,这时他听到声响,转头看过来,手里的湿毛巾悬在半空。
他认出了站在门前的人,脸颊肌肉绷了绷,眼里闪过诧异,放下毛巾。
“是你?”
方明放下卷起的袖口,扯过床头那小方凳,用手背掸了掸凳面。
“大兄弟,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许天跨步走入病房,把网兜和麦片盒搁在床头柜上。
柜面上散乱摆着几盒布洛芬缓释胶囊和半包棉签。
“在镇卫生院打听了一嘴,听说转到市里拍片子,顺路过来瞧瞧。”
许天拉开夹克拉链,双手抄在兜里,站在床侧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人,“老人家骨头伤着没?”
“拍了腰椎正侧位x光片。”
方明叹了口气,把搪瓷盆端到床底推平。
“第二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年纪太大不能做牵引,只能硬躺着静养,少说也得在床上赖三个月。”
方明拉过一条布帘子,挡住隔壁病床探过来的视线。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声音里满是沙哑。
“景区退的那几百块钱,连市医院拍片子的押金都不够交。
这趟出来本想着带老爷子和家人看一看国家大好风景的,结果碰上这种敲骨吸髓的混账买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也只能认栽,我方明这辈子不会再踏进北原半步!”
病床上的老人发出轻微的咳嗽。
方明连忙弯下腰,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又透着窝囊。
等老人呼吸重新平缓,方明直起腰,看着立在病床前的许天。
他打量着许天的打扮,灰夹克,普通皮鞋,手里没拿皮包,瞧着像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外勤,眼里多了一分长辈式的担忧。
“小兄弟,昨天在派出所,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骨气的人,懂法,也敢替生人出头。”
方明走近两步,伸手搭在许天的臂膀上,拍了两下,压低声音劝解起来。
“但我听派出所的私下透风,天镜湖那个郭总在北原手眼通天,黑白两道全吃得开。
北原到处都是打过招呼的熟面孔,你那相机里的照片千万别发,他们黑白两道都有人,你斗不过的,赶紧买票回家吧。”
方明收回手,从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摸出返程火车票底根。
“我和媳妇买了明晚回家的车票了,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耗不起,也惹不起那些穿貂皮戴金戒的坐地虎。”
许天站在床尾,目光落在方明掏出的那火车票上。
许天伸手按住方明的肩膀,说道:
“方老哥,骨折休养的医药费单据全收好,门诊底单和用药明细一样都别落,出院时让管床医生把诊断证明书盖好章。”
方明愣了一下,眼神迷茫地点了点头,说道:“都留着呢,放包夹层里了。”
“留着就好。”
许天收回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口,又道:“方老哥,你放心,下次你再来,北原的天肯定是晴的,这地界上的规矩,很快就会变。”
方明呆在原地,没听懂这句没头没脑的保证。
许天没做过多停留,转身拉开病房门,迈着稳健的步伐步入走廊,拐向楼梯间。
......
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的天镜湖镇派出所。
户籍接待室里。
一张长条桌横在铁栏杆后头,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显示器后壳鼓得像个大包袱,旁边放着两盒朱肉印泥与厚厚几摞户籍变动申请表。
杜衡坐在木椅上,把手伸到桌底下的电暖气管子上烤了烤,拿起一枚公章,对准面前一张表格。
柜台外头站着一位穿羊皮袄的牧民大娘,头上包着褐色的毛线头巾,手里捏着两本户口簿。
“大娘,这表格您拿回去,找村支书盖个红戳,明天我在这等您。”
杜衡将申请材料递出铁栏杆,语气平和。
“红旗农场二分场的户口落进镇上,按今年新出台的政策,必须得有驻场管委会的准迁审批,办全了手续您再过来,不用起大早排队,来了直接找老杜。”
大娘接过纸张,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连声道谢,把表格小心包进花手帕,揣在怀里,步履蹒跚地挪出大门。
接待室一下子空了下来。
杜衡端起桌上的瓷茶缸,吹开飘在上面的沫子,喝了一大口。
茶水放了整整一上午,早就凉透,味儿一言难尽。
他盯着墙角那台电脑,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
这时,门帘突然被人掀开。
寒气灌入室内,伴随着鞋步。
杜衡只见许天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迈步跨进门槛。
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细碎雪粒,目光在屋里的户籍办事指南牌匾上扫视一圈,停在杜衡脸上。
“杜警官,户籍室的清闲,看来压不住你心里的火啊。”
杜衡握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打量着许天,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从门后拖出一把折叠椅,放在柜台外侧。
“坐吧。”
杜衡抓起桌上的热水瓶,往一只白瓷杯里倒了大半杯开水,推到栏杆外。
“那盘胶卷你怎么突然又愿意交给我们了?”
“我有备份。”
“你洗了?”
杜衡见许天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坐了回去,眼神沉了下去,继续说道:
“天镜湖水深得很,孙达养的那帮打手,连我这身衣裳都敢当面指着骂,你一个小年轻留在镇上,真不怕他们夜里敲你客栈的门?”
许天在折叠椅上坐下,端起热水杯捂在手心里,并未喝水,应道:“我听说你因为这件事被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