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端着茶缸的胳膊顿了顿,随后把茶缸顿在桌面上,骂道:
“岗位调整算个屁,只要穿着这身警服在哪都是干,让我晚上睡不着觉的,是那张被人撕掉的原始笔录,硬生生把黑的漂成了白的。”
杜衡脖颈上的青筋条条凸起,透着一股硬咽下去的邪火。
“当时我回去拿笔录,笔录本里的原件已经没了,换上去的那张,笔迹仿得跟我有七八成重合,上面的定性成了‘游客争执引发推搡,双方自愿和解’。
马四他们今早八点就已经走出留置室,大摇大摆回景区上班了!”
面对杜衡的怒骂,许天语气严肃,说道:
“杜警官,基层办案,愤怒没任何用处,程序才是活武器。”
许天身子前倾,继续说道:
“别管李锦斌怎么盖章,我问你,按2006年的基层警务纪律,你个人身上有没有留存当天的巡查备忘和处警时间记录?”
杜衡被问得身子一挺。
他看着许天的眉宇,这个年轻人怎么越来越不对劲,每个字都咬在公安内部业务规范的骨节上。
“有!”
杜衡伸手探进棉大衣内侧兜,掏出一个笔记本。
杜衡翻到昨天那一页,将本子递给许天,道:
“现在市局抓执法规范化,要求社区民警处警必须有个人勤务日志备份,这里面记死了收费通知出现的时间,马四撞人前后的站位,还有监控黑屏的具体时间段!”
许天低下头,看了一眼,记录写得非常细。
从孙达掏出没文号的收费通知,到马四假摔倒地,连监控录像发生信号中断的时间码,都写出来了。
突然,许天抬头说道:
“你这上面记录的到达现场时间,比昨天老张在台账上登记的时间早了整整十七分钟,这意味着什么?”
杜衡一愣,他抓过本子,两眼盯在那串数字上,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一个死疙瘩。
“昨天老张在大厅电脑里输入的接处警回执,写的是十四点三十四分受案!”
杜衡脱口而出,继续说道:
“这意味着中间那十七分钟的真实冲突过程被他们刻意压缩隐瞒了,他们在时间线上做了伪证!”
十七分钟的时间差。
在这十七分钟里,老人被推倒在地,数码相机被摔碎,孙达强行扣留车辆钥匙。
李锦斌和老张通过延后录入系统接警时间,直接在程序上抹去了前十七分钟发生的暴力行为,把整场纠纷掐头去尾,包装成受案之后的口角推搡。
这是体制内老油条惯用的偷梁换柱之法,没有三年以上办案经验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道暗门。
许天抽回双手,背脊挺得笔直,整间屋子里的气场随着他的坐姿彻底变了。
“杜警官,抓贼要抓脏,翻案要翻根。”
许天指着那本笔记,语气不容置疑。
“马上复印这份备忘录,作为案件补充说明,走正规流转程序递交所里,记得在内勤那里留存好文件送达签收回执。”
杜衡拿着笔记本的手悬在半空,五指收紧,掌心满是虚汗。
他在这座小镇派出所待了十五年,见识过太多下属挑战上级的下场。
李锦斌是副所长,背后连着镇政法委,更有天镜湖文旅那个庞然大物在后头撑着。
“这材料交上去,李副所长肯定要扣我一顶对抗组织,不服从安排的帽子,这身警服怕是真保不住了。”
杜衡咬了咬牙,谁也不想丢了工作。
许天收敛所有笑意,目光森冷地盯他,冷声道:
“脱了这身警服,你还是个西北汉子,但如果你今天把这本日志塞回裤兜装聋作哑,往后天镜湖门前被推倒的就不只是一个外地老人,还有你们镇派出所所有穿这身制服的人!”
许天站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名基层老警察。
“杜衡,你今天交出这份材料,不只是在为你自己争一口气,还有给后来想在北原做个好警察的人,留下一条活路!”
话音落地,杜衡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两下。
他看着本子上自己亲手写下的一笔一划,深黑的脸膛由涨红逐渐凝成铁青。
他猛得站起来,大步走向复印机。
......
十五分钟后。
天镜湖景区行政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郭玉堂半靠在老板椅里,身上裹着一件软羊绒开衫,右手捏着一支雪茄。
旁边的孙达穿着貂皮大衣,低眉顺眼地立在大班台前面,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
“郭总,市旅游局那边刚才来话,说是明天上午主管副局长要带行业监管科的人下来走一趟,明面上是搞冰雪旅游安全例行检查,但话里话外,提到了昨天正门有外地游客闹事的事。”
孙达搓着手,小声汇报。
郭玉堂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的划着一根火柴,凑近雪茄底部均匀烘烤,随后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浓烟。
“查个屁!让张振马上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公安局纪检组!先下手为强,把那个姓杜的给我按死在耻辱柱上!”
郭玉堂将火柴梗扔进烟灰缸,眼神发狠。
“一个小小的片警,拿着鸡毛当令箭,连市局打过招呼的项目都敢横插一杠子,真以为穿了那身皮就能断我郭某人的财路?既然他不识相,我就让他连退休金都领不着!”
孙达连连点头。
“材料张振早就弄好了,昨天下午就找了两个现场的小商贩签了字,证明杜衡收了外地游客递过去的软中华,故意偏袒外地人,刁难景区正常管理人员。”
“递上去。”郭玉堂摆了摆手,神情倨傲,又道,“让分局直接下来拿人,在公安系统通报,杀鸡给猴看!”
“是,我这就催张振去办!”
孙达倒退两步,迅速拉门退了出去。
......
半小时后,天镜湖镇派出所一楼户籍接待室。
李锦斌面孔铁青地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两名神色冷漠的年轻民警。
他手里拿着一份投诉信,额角青筋鼓胀,几步冲到长条桌前,将那份投诉信劈头盖脸砸在杜衡的办公桌上。
李锦斌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冷声道:
“杜衡!企业实名举报你收受游客好处和故意扩大矛盾敲诈勒索!
你知不知道,只要这个口子开了,你就得给我脱了警服,先停职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