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之战后的第三天。
队伍在灰白色的废土上缓慢前行。七个人，两辆破损的运输车，有限的补给，和一颗越发沉重的心。
陆川走在队伍最前方，左臂“镇律”的晶面依旧暗淡——那一战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需要时间恢复。但他没有停下。北方那个光点还在召唤，归墟之门深处那双眼睛还在凝视，时间从不等人。
凌清玥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时扫过他的背影。那三道被凝视者光带撕裂的伤口，在简易包扎后已经结痂，但每次移动都会牵动，渗出新的血丝。他没有说过一句疼，但她能看出来。
墨小刀走在队伍中间，难得地沉默。他手里还握着那根可笑的铁管——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它对爪牙毫无用处，但握着它，总比空着手强。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陆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老柴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那只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后方。废土上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但他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硬是能分辨出方向。他身后，是幸存的六个灰岩寨战士——狗蛋、二丫、石头、老刘、瘸三、寡妇陈。他们的名字普通得像地上的石子，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那是见过血、杀过敌、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
中午，队伍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岩丘旁休息。
陆川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而是在感知——感知体内那两颗“心脏”的共鸣，感知北方那个光点的距离，感知归墟之门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威胁。
第三颗“心脏”，比前两颗更远，更深。
它在北方，在归墟之门的边缘，在那双眼睛能直接注视到的地方。
那是陷阱，也是机会。
“想什么呢？”
凌清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半支营养剂。
陆川接过，却没有吃。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
“艾莉娅死前，把她的核心碎片留给了我。”
凌清玥一愣。
陆川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的碎片——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一个淡淡的“天枢”符文。碎片在他掌心微微发光，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同艾莉娅最后那个笑容。
“她说，这个碎片里，保存着她没有被改写前的所有记忆——关于‘天枢’，关于‘序’之装备，关于……归墟之门。”
凌清玥凝视着那枚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能读取吗？”
“能。”陆川点头，“但需要时间，需要力量。现在的我，做不到。”
他收起碎片，抬起头，看向北方。
“第三颗心脏的位置，就在归墟之门边缘。那里有那个存在最直接的注视，有它最强大的爪牙守护。如果我们直接过去……”
“会死。”凌清玥替他说完。
陆川没有否认。
凌清玥也看向北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陆川转头看她，有些意外。
“在青霖原林。”凌清玥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温柔的笑容，“那时候你浑身是伤，倒在我面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死人。”
陆川也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温暖：“然后你拿刀指着我，问我是不是‘上面’派来的。”
“正常操作。”凌清玥耸肩，“那时候谁知道你是好人坏人。”
“现在知道了？”
凌清玥看着他，目光认真：“现在知道你是哪种人了——那种明知道会死，还是会往前冲的傻子。”
陆川没有反驳。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北方，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墨小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喂！你俩过来看看！这有东西！”
---
那是一座废墟。
或者说，是一座被半埋在灰白色尘土中的、巨大的建筑残骸。
它不属于联合防卫军，不属于“上面”，也不属于任何陆川见过的文明。它的材质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布满复杂的花纹，即使经过无数年的风沙侵蚀，依然清晰可见。
那些花纹——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天枢”的符文。
墨小刀站在废墟入口处，指着里面：“我刚才想找个地方撒尿，结果看到这个。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发光。”
陆川快步走过去，站在入口处，向内望去。
里面很暗，但确实有光——淡蓝色的、微弱却稳定的光，从废墟深处传来。
那光芒的节奏……
“是‘天枢’的求救信号。”陆川低声说，“循环播放，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老柴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那废墟，眉头紧皱：“这地方……我年轻时听老人说过。他们说北边有一座‘鬼城’，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他看向陆川：“你要进去？”
陆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那光芒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关于第三颗心脏，关于归墟之门，关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关于怎么活下去。
“我跟你去。”凌清玥立刻说。
“我也去。”墨小刀跟上。
陆川看向老柴和那六个灰岩寨的战士。
老柴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齿：“得，反正都走到这儿了。进去就进去，大不了陪着那些鬼一起埋这儿。”
没有人反对。
队伍走进废墟。
---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巨大的廊柱倒塌横陈，破碎的穹顶露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地面铺着碎裂的、曾经光滑如镜的暗银色石板。石板上那些符文，在众人走过时微微发光，仿佛在欢迎归来的故人。
光芒来自废墟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根断裂的立柱。立柱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的能量核心。
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向外扩散一圈淡淡的蓝色波纹。波纹触及周围的墙壁，墙壁上的符文就会亮起，循环播放一段又一段的画面——
那是“天枢”最后的记录。
陆川站在那能量核心前，看着那些画面。
他看到了“天枢”的辉煌——无数巨大的星舰在星海中航行，无数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在巨大的城市中行走，无数光芒在他们手中流转，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他看到了“天枢”的陨落——归墟之门突然张开，无尽的混沌涌出，与“天枢”的舰队在星海中激战。星舰一艘接一艘爆炸，城市一座接一座崩塌，那些白袍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看到了最后的战斗——一个身穿金色战甲的身影，独自站在归墟之门前，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道门封印。
那个身影转过身，面对镜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坚毅，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他开口，声音穿越无尽时光，在这废墟中回荡：
“我是‘天枢’的最后指挥官，代号‘启明’。”
“归墟之门已被封印，但封印只能持续百万年。”
“百万年后，它会再次开启。届时，需要新的继承者，集齐七颗‘序’之心脏，才能彻底关闭它，或者……与它同归于尽。”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时间已经到了。”
“继承者，去北方。第三颗心脏在归墟之门的边缘等待。但那里有‘它’最强大的守护者——‘无面之王’。”
“击败它，融合第三颗心脏，你才有资格面对最终的……”
画面突然中断。
能量核心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大厅陷入黑暗。
只有陆川左臂“镇律”的晶面，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墨小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无面之王……那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人回答。
但陆川知道。
那是他在哨站地下见过的那种巨形无面者的——真正的主人。
那是那个存在最强大的爪牙，是归墟之门的第一道防线。
那是他必须亲手击败的敌人。
他转身，看向北方。
那里，第三个光点在等待。
那里，无面之王在等待。
那里，最终的答案在等待。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