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办公室里的宋怀瓷收到了线人周攸文的汇报:「老大,渚清到工位了,一直笑呵呵的,现在好像在给人发消息呢。」
还附带着发来一张照片。
该说不说,周攸文不愧是擅长跟踪坊查的,角度虽是偷拍,沈渚清低头看着手机发痴笑的样子却格外清晰。
宋怀瓷表示满意,夸赞一番周攸文,随即给沈渚清发去消息:「上来。」
沈渚清很快回复一句好,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进来吧。”
沈渚清推开办公室门,探头看见宋怀瓷坐在老板椅里,低头在看着手里的市场报告。
沈渚清侧身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开口道:“老大,我跟何崎在一起了。”
心里倒是清楚。
宋怀瓷扬起唇尾,语气淡淡,仿佛在询问一件日常小事:“去见阿崎了?”
沈渚清不自然地摸了摸裤面,如实应道:“嗯。”
宋怀瓷放下报告,抬头笑道:“往日怎么不觉你这般拘束?紧张甚么?”
对上宋怀瓷好似明察一切的茶眸,沈渚清不由抱起恪慎的态度,哪敢有半点藏着掖着:“我不知道老大会不会看好何崎跟我在一起。”
宋怀瓷鼻间哼出轻笑,端的是洗耳恭听,道:“那你便说说,我为何不愿阿崎与你相守。”
沈渚清说道:“我还不够格,能力也不够。”
宋怀瓷不作应答,等着沈渚清往下说。
得不到任何反馈的沈渚清只得继续道:“跟何崎那种有钱的大老板比起来,我这点工资、这点收入实在是看不进眼,甚至他出去吃的一顿饭,就要顶得上我大学毕业工作以来一个月最高薪的工资,就是现在。
再从社会层面上讲,我也跟他划不到一路人去。
他见过阳光穿过科隆大教堂的彩窗,映射在墙上的斑斓光彩,但我这二十三年里花过最大的一笔钱就是为我的那辆车。
要说的话,大概就跟何镜白和楚沁那样吧,不说现在,就说从出生、从家庭高度,何崎就跟我画不上等号。
换个概念来看,这就跟小说里霸道总裁爱上一个平凡的普通女孩一样。
至少,我希望能在工作上帮到他什么,让他不要那么累;希望能在生活上同时去给予他一点什么,让他偶尔也能满足一下物质需求。
就比如他喜欢的那什么外国地毯,千金难买他高兴,只要他得到了觉得开心,那我就愿意给他花这个钱,但问题是一块地毯就要五位数六位数,从消费水平和资金水准上我就做不到大手一挥了。”
宋怀瓷静静听着,见沈渚清始终没说中自己认为的点,宋怀瓷叹息一声,说道:“「男儿须自强,当顶天立地」,钦强如你,细腻如你,卓着如你,会生出这么些挂虑自贬并非不无道理。
可我会因为这些名利外物便如此看低你的本事么?莫不成是我的眼光差逊?”
听出宋怀瓷话中对他的夸耀,沈渚清意外宋怀瓷的看重,心中随之生出几分自骄与窃喜,道:“不会。”
宋怀瓷看着沈渚清这一夸就飘飘然的德行,不知该笑还是该骂,简单替他释去胸中迷云:“凭我一己拙见,比起这类虚物,阿崎更为看重的是真情真心才对。”
沈渚清便道:“老大担心我会对何崎三分钟热度也是正常的,毕竟现在的恋爱都太快餐式了,都是一开始觉得新鲜的热情一过就觉得没意思了。”
宋怀瓷摇头:“关于这点,你已给过我答案,无需旧事重提。”
都这么说了,沈渚清也说不出来其它的了:“我也没别的了,就是觉得老大如果不赞同的话,可能就会基于我事业或者对于何崎好不好这两点了。”
他看过很多恋爱视频,其中一方的好友或者家人考察另外一方时就经常纠于这两个问题。
观察对方是否体贴,了解对方的家庭底细,试探对方工作详细,评估对方是否真的足够在意与关爱他们心中珍爱的这个人。
担心自己所在乎的人跟对方在一起之后能不能幸福,生活会不会稳定,要不要吃苦,在日常与矛盾中是否能得到照顾和体谅等等。
宋怀瓷说了一句好似跟这个话题不搭边的话:“渚清,我从未过问你的家庭,只是因为你没有亲人在我身边助力,我便觉得不必深究。”
沈渚清反应了一会,眼中复杂变化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
宋怀瓷又道:“我见过宣卿的令堂令尊,那是一对非常好相与的夫妇,温暖知礼,待客有方,尽管知道我心怀城府,或许并非善类,但他们并未因此对我表露出什么怠慢排斥,反倒是选择相信宣卿。
我曾以为,这个世界的父母都合该是蓝氏或杜氏李氏那般。”
宋怀瓷审视的目光落在沈渚清身上,毫不掩饰之中的猜测与考量。
没有经过任何粉饰的话直白而现实:“渚清,若是你,阿崎他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你的亲人尊堂?或者该说,你可有为他想过此事?”
沈渚清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见此,宋怀瓷不再开口催问,而是情理之中般重新拿起放下的报告,说:“下去,有了答案再来寻我。”
沈渚清便灰溜溜地出去了。
看完手里的报告,宋怀瓷也离开了办公室,敲响隔壁蓝宣卿办公室的门板。
“进。”
宋怀瓷推门而入,顺手带上门,转身时便迎上一个拥抱。
眸色柔软,掌心自然落在蓝宣卿背脊,说道:“果真如卿昨夜所言。”
蓝宣卿拉着宋怀瓷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说道:“是哥之前接触或者了解的爱情太纯粹了。
现在这个时代节奏很快,心里的需求都能找到另外一种东西代替,再小众的喜欢或者不同的观点也肯定能找到同好和理解者,对待爱情自然就没有那么保鲜了。”
说着,蓝宣卿又好奇问道:“哥刚刚约谈沈渚清了?他说了什么?”
宋怀瓷伸手捏捏蓝宣卿的脸颊,说道:“他心里很明白,进来便坦实交代了他跟阿崎的事,说及我不赞同他们相守的点时,他倒是先把他心里的顾虑不安说了个干净。”
蓝宣卿疑道:“他顾虑什么?”
宋怀瓷转而去捏蓝宣卿的耳垂,道:“言己身能力不足,追不上阿崎的身份地位,道他绝对真心,并无半点浪子戏意。”
听到这些话,蓝宣卿理解之余又觉得新鲜:“上次他不是说得很勇敢吗?说什么认定了何崎是他喜欢的人他就不会放手,我还以为他对自己很自信呢。”
宋怀瓷俯身轻吻蓝宣卿眼尾,似笑非笑地说着:“面对在意的人总是会心怀亏欠的,渚清重情,倒也不难谅解。
是我不愿再听他说这些无用话,便问了他关于之后的长久打算,他果然如你所料,并未想到这一处。”
蓝宣卿因为落在眼尾的吻而眯了眯眼睛,说道:“毕竟对于现在的沈渚清而言,见父母或者结婚什么的还算早,他跟何崎之间的感情都没深到那种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的时候,没考虑过是很正常的。”
宋怀瓷却觉得这对何崎不公平:“即便到了那时,阿崎又何尝不是用了情、上了心的,若渚清还似今日这般以无言相对,这于阿崎实在不该。”
在过往的调查中,何崎的家庭明细已经完全展露在他们眼前,沈渚清因此得以了解何崎。
但何崎至今只知道沈渚清有个竹马发小,还是在昨天才知道的。
籍贯何处?家中有几口人?是否有兄弟姊妹?连襟妯娌关系如何?家境殷实否?
从消息了解的透明程度来看,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这么想着,宋怀瓷的眼神变得幽深,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蓝宣卿的掌心,说道:“我从未过多涉问或调查他们的家庭,本意是不想让他们生出亲人受我掌控的惶恐,以免心存他意。
幸而,我手里并非全是‘沈家人’。”
不知怎的,蓝宣卿从宋怀瓷脸上的笑容里莫名品出了一点庆幸和极其隐晦的……提防。
当有真实事例发生在身边时,蓝宣卿在这一刻才恍然懂了为什么旧时候帝皇家的疑心病总会来得那么「莫名其妙」。
常伴君侧,与日夜伴虎无疑,这样往复雷同的猜测彷徨,让你强大深沉的同时,也会让你同样生出这种多疑与恐他家之大吗?
身为太子的幕后谋臣,见惯了凶险阴谋的你,也会为了君主而不得不去猜,不得不去疑,不得不去防吗?
蓝宣卿不知道宋怀瓷这种几乎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而为,但毫无疑问,宋怀瓷对于沈渚清是真心实意付出了绝对的信任与真诚的。
他握住宋怀瓷的手,脸上带起肃色:“哥,这种话千万不能被别人听到。”
太容易让人怀疑了。
太容易让人多想了。
太容易让人耿耿于怀了。
“哥,我理解你话里的用意,明白你何出此言,体谅你过去的任何「不得不」,会永远无条件地站在你宋怀瓷这边,相信你的身不由己或言不由衷。
可这话一旦落在别人的耳朵里,理解的意思就变了,人心就散了。”
宋怀瓷也后知后觉自己如今太过松懈的脱口而出。
明明他是那个最能切身理解祸从口出的人,如今却明知故犯了。
宋怀瓷牵住蓝宣卿的手:“愚明白。”
看着宋怀瓷面泛自愧,蓝宣卿暗松一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没让惭愧继续蔓延:“哥如果想了解的话可以去问问攸文或者熊浣,如果实在问不出什么再去调查也不迟。”
宋怀瓷深思熟虑一番,选择摇头:“且给他时间罢,若迟迟没有主意,似这般隐瞒犹疑之人于阿崎而言也非良人。”
蓝宣卿浅浅一笑,欣慰道:“哥也进步了,会体谅人了,没有逼着沈渚清说。”
先前沈渚清因为何镜白手环的事,本想隐瞒熊浣这个发小的事,但硬是在宋怀瓷不容欺瞒的威压下坦诚了。
这是个好的表现。
说明宋怀瓷已经开始能理解一部分行为和感情,能对一些事情产生或共情、或宽容、或理解了。
这对于起初尚有共情障碍的宋怀瓷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改变了。
宋怀瓷无奈一笑,说道:“暂且当他是有苦衷吧。”
话题告一段落,两人又腻歪了一会,蓝宣卿的手机突然响了。
拿出来一看,发现是卫清彧打来的视频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蓝宣卿按下接听键。
下一秒,嘴里嚼着什么的卫清彧出现在眼前,热情地朝镜头那边的蓝宣卿打着招呼:“下午好啊,咱蓝秘书忙吗?”
看见卫清彧,蓝宣卿的唇尾不住扬出弯弧,说道:“刚忙完,跟哥在一起。”
说着,蓝宣卿将手机朝向偷偷整理了衣服的宋怀瓷。
卫清彧露出意味深长的揶揄笑容,调侃道:“公费谈恋爱,人家摸鱼是玩手机,你们摸鱼是凑一块说悄悄话,真是好浪漫呢。”
宋怀瓷露出自己最完美的笑容,温声道:“夫人清健。”
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真的没人觉得奇怪然后纠正一下吗?
外面的世界已经包容性强大成这样了吗?
卫清彧惊奇之余选择理解并尊重,笑呵呵地回应道:“好久不见呀怀瓷。”
蓝宣卿在屏幕外重新牵上宋怀瓷的手,语气正经,问道:“爸呢?”
卫清彧捏着纸巾擦了擦手,说:“上来妈都没喊一句就问爸,蕴哥忙去了呗,咋了?”
蓝宣卿将两人相牵的手举起来展示,淡然道:“没什么,问问而已。”
卫清彧无语地哎呦一声。
自从蓝宣卿跟自己说他表白成功之后,三天两头就跟自己分享那点小年轻恋爱里的“破事儿”,整的她跟没有一样。
她只是不乐意秀好吧!
卫清彧将镜头翻转,指尖点了点瓷盘里的炸薯格,炫耀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蕴哥出门前给我炸的,唉,这种吃多了上火,昨晚就随口念叨了一句,你爸今天就给我炸了,真是的。”
蓝宣卿似乎对卫清彧的反击习以为常,道:“所以爸呢?”
卫清彧真是不懂蓝宣卿这种不要脸又气死人的劲儿是跟谁学的,之前她都没发现自家出门在外就面瘫脸的儿子内在居然是这样的。
卫清彧双击把镜头转回来,不耐烦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俩一样,整天在公司公费谈恋爱啊?亲爱的蓝秘书,我们夫!妻!俩!很忙的。”
蓝宣卿略败。
等事情都结束了,他也要跟宋怀瓷去扯张证,到时候他们也是有名有分的了。
宋怀瓷被两人一来一回略显幼稚的吵嘴逗笑。
这哪是母子,合该是性情相投的朋友才对。
孤军奋战的卫清彧听见宋怀瓷的轻笑声,佯装不满地警告道:“怀瓷,笑话长辈是不对的哦。”
宋怀瓷歪头凑过来,说道:“不敢,是叔叔对您的用心让我都有些羡慕了。”
蓝宣卿坐近了些,慷慨地分去一半镜头,两人一起挤在一个屏幕里,将画面填得满满的。
卫清彧偷偷截了张屏,说:“还是怀瓷会说话,别羡慕,等你们下次再回来,我让蕴哥也炸给你们吃,真的很好吃。”
宋怀瓷弯起眼睛:“这真是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