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无处不在的白色。
墙壁,地板,天花板,仪器表面,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被漂白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纯白。
亚瑟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滑动。
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在白色的背景下几乎要融化进去。
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东西。
像是某种即将断裂的金属丝,在临界点前发出细微的尖啸。
“第七十三次尝试。”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像石子投入死水,
“空间坐标校准……能量输出稳定……共振频率锁定……”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家乡的天空,清澈纯粹的蔚蓝。
家乡那雨后青草和远处海风的咸腥的空气。
还有妻子抱着……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软弱的念头甩开。
手指按下。
操作台发出柔和的嗡鸣。
光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流光。
空间开始震颤。
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属于维度的扭曲。
白色房间的四壁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光线在空气中弯曲,投下怪诞的影子。
亚瑟盯着光幕,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盯着那条代表“通道稳定性”的曲线。
曲线起初平稳上升。
25%……47%……63%……
他的呼吸放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79%……82%……
接近了。
只要达到85%,通道就能稳定维持三秒。
三秒,足够他投送一个定位信标回去,足够……
曲线的上升趋势突然停滞了。
85%的门槛就在眼前,但曲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开始疯狂抖动。
89%……78%……91%……62%……
数字在剧烈波动,完全失去了规律。
亚瑟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他咬着牙,手指在控制界面上疯狂操作,“能量补偿!加大输出!频率微调——该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那些裂痕又在下一秒被某种自我修复机制迅速抹平,恢复如初。
光幕上的曲线彻底崩坏了。
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团乱麻,一团疯狂纠缠的电子乱流。
白色的房间开始发出哀鸣。
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尖啸。
墙壁上的涟漪变成了剧烈的波动,像沸腾的水面。
地板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一种粘稠,闪烁着诡异彩光的流体。
那是时空结构开始崩解的征兆。
“又失败了。”亚瑟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
他看向房间一角。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
不是仪器,不是文件,而是一些……难以名状的物体。
一坨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表面覆盖着鳞片和触须,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复眼。
一副人形的骨架,但骨骼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荧光的液体。
几个扭曲的、像是多个生物强行拼接在一起的畸形,有些部分还在抽搐,有些部分已经腐烂。
这些是他的“失败品”。
之前七十二次实验的“意外产物”。
空间通道开启时产生的能量溢出,随机锚定了某些“相似性足够高”的个体或概念,把它们从各自的世界线拖了过来。
大多数是怪物。
来自某些毁灭世界的残响,或是某些疯狂实验的造物。
少数是“人”的平行时空的同位体,像那两个萨科塔小女孩,像那个小拉普兰德。
只不过小拉普兰德出现时不在这里。
而那些怪物,亚瑟处理得很干脆。
用高温焚化,用强酸溶解,用空间切割碾成最基本的粒子。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清理垃圾,是在维持这个临时实验室的“无菌环境”。
但那些“人”……
亚瑟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角。
那里有一张照片,而照片里两个萨科塔小女孩正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
切利尼娜·莫尔恰诺蜷缩在拉普兰德?莫尔恰诺身边,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她们睡得很安稳。
如果自己的孩子……
亚瑟别过脸。
他不看那些失败品,也不看那两个孩子。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操作台。
光幕上的乱流已经平息了一些,但“通道稳定性”的读数归零了。
七十三次尝试,七十三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这个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就会承受一次时空冲击,结构就会变得脆弱一些。
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的“锚点”正在松动。
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抛锚的船,锚链正在一根根断裂。
等他反应过来时,操作台的光幕突然闪烁起来。
不是数据流,而是一片刺眼的红光。
警报。
亚瑟猛地抬头。
白色房间的中央,空气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涟漪,而是一个贪婪吞噬着光线的黑洞。
漩涡中央也开始渗出某种东西。
粘稠的、深蓝色的流体,表面覆盖着不断开合的吸盘和颤动的纤毛。
流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纯白的地板被染上一片污浊的蓝,那片蓝色还在扩散,像有生命一样向四周蔓延。
更多的东西从漩涡里涌出。
不是流体,而是成型的生物。
或者说,勉强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
它们有着鱼类般的流线型身躯,但表面覆盖的不是鳞片,而是不断变化的、仿佛液态金属的甲壳。
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圆形口器。
它们的肢体不是手臂或腿,而是无数扭曲的、末端带着骨刃或吸盘的触须。
它们在白色房间里蠕动、爬行、滑动。
所过之处,留下粘稠的蓝色痕迹和刺鼻的腥臭味。
海嗣。
亚瑟的脑海里跳出这个词。
而且不是这个泰拉世界里那些在伊比利亚海域肆虐的劣化种。
这是来自某个海洋完全吞噬了陆地的世界线的“完全体”。
它们在白色房间里扩散,速度惊人。
一只海嗣爬到了操作台边,触须缠上台柱,口器张开,
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
亚瑟后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烦躁。
“又是这样。”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厌烦,“每次失败,都会带进来一些垃圾。”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握。
空气扭曲了。
一道银光在他掌心凝聚,从虚无中浮现,逐渐成型。
那是一杆银枪。
枪身修长,表面雕刻着繁复而神圣的花纹,枪尖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莱赫的银枪。
亚瑟握住枪杆。
触感冰凉,沉重,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感。
他低头看着这杆枪,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抱歉。”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借你的东西用一下。”
然后他双手握枪,枪尖向下,狠狠刺入脚下的地板。
没有声音。
枪尖接触到纯白地面的瞬间,地板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以枪尖为中心,一圈圈复杂的源石技艺符文凭空浮现。
它们悬浮在空中,由纯粹的光构成,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符文一圈圈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白色房间开始震动。
不是刚才那种时空崩解的不稳定震颤,而是一种共鸣。
地板在符文的作用下开始变形。
金属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有光点亮起。
先是两点,然后是四点、八点……成百上千的光点,像星群般在深渊中闪烁。
机器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
不是蒸汽机那种粗糙的咆哮,而是一种更精密、更高频的嗡鸣,像是无数齿轮和传动杆在完美协同工作。
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升起。
先是头顶。
那是一颗造型流畅、线条锐利的金属头颅,眼部是两道狭长的红色光学传感器。
然后是肩膀,宽阔得能站下一队士兵,表面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
躯干,四肢……
当它完全升起时,白色房间的天花板自动向两侧滑开,为它让出空间。
一尊高达五十多米的巨型机甲,矗立在纯白的牢笼中。
它的涂装是哑光的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功能性十足的散热口、武器挂点和传感器阵列。
它的背后不是传统的蒸汽背包,而是四个呈x形排列的推进单元,此刻正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它的手臂末端是可替换的武器模块,而此刻装配的是两门多管旋转机炮,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脑袋。
蒸汽骑士。
但不是这个世界维多利亚那些笨重、落后的老旧型号。
这是亚瑟的蒸汽骑士——麦卡 V.2344。
融合了他家乡世界的科技与泰拉的源石技艺,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亚瑟还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这台庞然大物。
他的身影在蒸汽骑士脚下渺小得像只蚂蚁。
但他只是抬手,对着空气做了个手势。
蒸汽骑士头部的光学传感器亮起。
红色的光芒扫过白色房间,锁定那些正在扩散的海嗣。
评估威胁等级。
计算最佳清除方案。
用时0.3秒。
然后,它动了。
它的动作流畅得可怕,像一只真正的生物,而不是几十米高的金属造物。
左臂抬起,多管机炮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快到炮管变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开火。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高频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机炮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成千上万发特制穿甲弹倾泻而出。
弹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明亮的红线,像死神织就的网。
海嗣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第一波弹雨覆盖了房间的左侧。
那些扭曲的生物在金属风暴中被瞬间撕碎。
甲壳破碎,血肉飞溅,蓝色的体液像喷泉般涌出,在纯白的地板上涂满诡异的抽象画。
但海嗣没有恐惧。
它们没有逃跑,反而像被激怒的蜂群,朝着蒸汽骑士涌来。
口器张开,触须挥舞,骨刃闪烁寒光。
蒸汽骑士的右臂也抬了起来。
这次不是机炮。
右臂前端的武器模块变形、重组,在零点五秒内切换成了一门等离子切割炮。
炮口亮起炽白的光。
能量在炮管内积聚,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发射。
一道刺眼的白光划过房间。
炽热的等离子流扫过海嗣最密集的区域。
接触的瞬间,海嗣的身体直接汽化。
高温等离子流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熔化的沟壑和弥漫的焦臭。
白色房间已经不再是白色了。
地板上覆盖着蓝色的血污、黑色的焦痕、金属弹壳和生物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臭氧和烤焦血肉的混合气味。
海嗣的数量在锐减。
但漩涡还在。
更多的海嗣从里面涌出,无穷无尽。
亚瑟皱起眉头。
这不是办法。
海嗣是集体意识,只要漩涡还在,只要它们的“巢群思维”还在连接,它们就会前赴后继,直到把这个空间彻底淹没。
他需要关闭漩涡。
而关闭漩涡,意味着要稳定这个空间的结构,至少暂时稳定。
亚瑟的目光落在莱赫的银枪上。
枪还插在地板上,源石技艺符文还在旋转,维持着蒸汽骑士的存在。
但这样不够。
他需要更多能量,更精确的控制,以及……
一个牺牲品。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手指在空气中虚划,调出另一个控制界面。
“启动备用能源核心。”他下令,声音冰冷,“超载运行,输出功率提升至180%。”
光幕上跳出一连串警告。
【警告:备用能源核心超载运行将导致不可逆损毁。】
【警告:输出功率超过安全阈值37%。】
【警告:建议取消操作。】
亚瑟无视了所有警告。
确认。
地下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整个白色房间开始震动,比刚才更剧烈。
墙壁上的裂缝扩大,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片。
但漩涡的扩张停止了。
不仅如此,它开始收缩。
海嗣涌出的速度变慢,漩涡本身在强大的能量场压迫下开始不稳定。
亚瑟盯着漩涡。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操作,调整能量场的频率,施加定向压力。
漩涡颤抖着,扭曲着,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野兽。
最后,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崩溃。
空间恢复了稳定。
海嗣的残骸散落一地,那些还活着的也失去了连接,开始本能地蠕动,但不再有组织的进攻。
白色房间里一片狼藉。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亚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到一阵虚脱。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七十三次失败。
七十三次面对这种混乱、这种失控、这种无尽的令人作呕的“意外”。
他松开手。
蒸汽骑士停止了动作,光学传感器暗了下去,背后的推进单元熄灭。
庞大的金属身躯缓缓下沉,回到地下的收纳仓,而地下的收纳仓中还有几百台这样的蒸汽机。
天花板重新闭合。
莱赫的银枪从地板上拔出,化为银光消散在空气中。
源石技艺符文也逐渐淡去。
白色房间里只剩下亚瑟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海嗣的残骸,看着墙壁上的裂缝。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微笑。
“下次。”他低声自语,“下次一定会成功。”
他转身,走向那两个萨科塔小女孩的照片。
亚瑟看着她们。
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愧疚?是犹豫?还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家。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要牺牲什么。
他必须回去。
白色房间开始自我修复。
墙壁上的裂缝被某种材料填充、抹平。
地板上的污秽被分解、清除。
空气净化系统启动,抽走硝烟和焦臭。
一切都在恢复原状。
恢复成那个令人窒息的白色牢笼。
而亚瑟站在牢笼中央,白大褂一尘不染,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偏执火焰。
等待着第七十四次尝试。
等待着下一次失败。
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