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房间在自我修复。
墙壁上的裂缝像被无形的手抚平,地板上的污秽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一切都回归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病态的纯净。
除了亚瑟。
他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依旧一尘不染,但金色的瞳孔里沉淀着一层灰暗的东西。
像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抹不去的污渍。
“第七十五次。”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是恐惧。
是疲惫。
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疲惫。
七十四次失败。
七十四次面对时空结构的崩解,面对从裂缝中涌出的扭曲造物,面对那些来自毁灭世界线的残响与噩梦。
每一次失败,这个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就会变得更脆弱。
每一次失败,他与家乡的距离,似乎并没有缩短,反而在无尽的尝试中变得越来越……虚幻。
亚瑟的手指悬在光幕上方。
指尖在颤抖。
很轻微,但他能感觉到。
这双手曾经稳定地操作过最精密的仪器,曾经在战场上操纵蒸汽骑士完成毫米级的微操,没有一丝颤抖。
现在它们在抖。
“启动。”他低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
手指落下。
操作台再次发出柔和的嗡鸣,光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空间开始震颤。
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
校准坐标,稳定能量输出,锁定共振频率,开启通道,维持三秒,投送信标。
简单。
理论上简单。
但每一次,都会出问题。
能量溢出,频率偏移,时空涟漪,意外锚定,垃圾涌入。
这一次……
光幕上的曲线开始爬升。
15%……32%……51%……
平稳。
异常平稳。
亚瑟的呼吸放慢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曲线,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盯着“通道稳定性”的读数。
67%……74%……82%……
接近了。
85%的门槛就在眼前。
这一次,似乎不一样。
这一次,也许……
但就在这时,曲线的上升趋势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像一辆全速行驶的列车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在84.7%的位置戛然而止。
然后开始抖动。
84.3%……84.9%……84.1%……
在门槛前徘徊,却永远跨不过去。
亚瑟的牙齿咬紧了。
他听到自己牙关摩擦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他低声说,手指在控制界面上疯狂操作,“能量补偿!加大输出!频率微调!给我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化为一片残影。
但光幕上的曲线只是抖动得更厉害了。
84.5%……83.8%……85.1%……82.9%……
它越过了85%。
但只维持了0.3秒。
然后暴跌。
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坠向深渊。
70%……55%……41%……
白色房间开始发出哀鸣。
这一次的哀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绝望。
墙壁上的涟漪不再是温和的水波,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漩涡。
地板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彩光流体,而是纯粹的黑暗。
那种吞噬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存在的黑暗。
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片。
那不是石膏或金属,而是空间的碎片。
一片片透明的、边缘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薄片从空中飘落,落在亚瑟脚边,融进黑暗里。
时空结构开始崩解。
这一次,是真的崩解。
“不……不……不……”
亚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嘶哑。
他的手指还在操作,但动作已经乱了。
理智在告诉他,该停止了,该切断能量,该强制关闭通道,该尽力保住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空间。
但偏执在尖叫。
七十五次了。
七十五次失败。
七十五次看着希望升起又破碎。
这一次,明明那么接近。
85.1%。
只差0.3秒。
“再试一次……”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光幕上划过,调出底层控制权限。
“超载运行,输出功率提升至200%,无视所有安全协议,强制维持通道——”
警告弹窗疯狂跳出。
红色的,刺眼的,占满了整个光幕。
【警告:能量输出超过临界值。】
【警告:时空结构稳定性低于最低阈值。】
【警告:建议立即终止操作,否则将导致不可逆的塌缩。】
【警告:——】
亚瑟一拳砸在光幕上。
金属台面再次发出沉闷的巨响,裂痕蔓延,但这一次,自我修复机制没有启动。
因为能量已经被全部抽去维持那个即将崩溃的通道。
“闭嘴!”他吼道,声音在崩溃的空间里被扭曲、拉长,变成一种怪诞的回响,“给我维持!维持住!”
他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资源。
备用能源核心超载运行,输出功率提升至230%。
实验室的维生系统关闭,所有能量导向通道维持。
连照明都熄灭了,只有操作台的光幕和墙壁上那些崩溃的漩涡在散发诡异的光。
黑暗在蔓延。
从地板裂缝中涌出,像有生命的潮水,吞噬着纯白的地面,吞噬着散落的仪器碎片,吞噬着一切。
亚瑟站在操作台前,站在逐渐缩小的光明孤岛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
通道稳定性读数在剧烈波动。
30%……15%……42%……8%……
彻底失控了。
但他还在坚持。
手指在光幕上操作,调整参数,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
直到——
漩涡中央,空气扭曲到极致。
然后,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缝隙在漩涡中心展开,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紫红色电弧。
但从那缝隙里,没有涌出怪物。
没有海嗣,没有扭曲的肉块,没有那些来自毁灭世界的残响。
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性。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缝隙中“推”出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脚步没有一丝声响。
粉白色的长发,粉色的眼眸,头顶一对直的萨卡兹双角。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裙,肩膀上披着一条浅色的披肩。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
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崩溃的空间,扫过蔓延的黑暗,扫过那些从裂缝中飘落的空间碎片。
最后,落在亚瑟身上。
四目相对。
亚瑟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他认识这张脸。
他太认识了。
在来到这个世界与萧何他们分别后,他在卡兹戴尔待过一段时间。
他曾站在她的阵营里,曾为她提出的理想而战,曾相信那个愿景。
然后他背叛了。
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因为他发现,她的理想救不了他,她的道路无法带他回家。
于是他离开了,带着愧疚,带着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
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空间里,在这个他为了回家而制造的混乱中心。
特蕾西娅。
那个他曾经追随又背叛的人。
的平行时空同位体。
“你……你怎么会……”
特蕾西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眸里倒映着光幕的冷光和墙壁上崩溃的漩涡。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停下来吧。”她说,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趁现在还来得及。”
亚瑟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悬在光幕上方,还维持着操作的姿势。
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指令,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我……”他的喉咙发紧,“我不能停。”
“为什么?”特蕾西娅问,语气依旧平静,“因为你想回家?”
亚瑟猛地抬头。
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你知道?”他的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想回家?你知道我试了多少次?你知道我失败了多少次?七十四次!七十四次!”
他的声音在崩溃的空间里回荡,被扭曲,被拉长,变成一种怪诞的嘶吼。
“每一次失败,这个空间就更脆弱一点!每一次失败,我就离家乡更远一点!但我不能停!因为如果停了,我就永远回不去了!永远!”
特蕾西娅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谴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我明白。”她说,声音很轻,“失去家园的痛苦,我明白。
想回去的执念,我也明白。”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但你现在做的,不是在回家。”她继续说,目光扫过周围崩溃的空间,“你是在毁灭。毁灭这个空间,毁灭那些被你意外拉进来的生命,毁灭你自己。”
她的目光回到亚瑟脸上。
“停下来,亚瑟。”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恳求,“趁你还有选择。”
亚瑟盯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笑。
“选择?”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我早就没有选择了。”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
调出另一个界面。
“从我开始第一次实验,从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无法带我回家,从我开始融合前文明的技术,从我把莱赫的记忆抹掉,从我把那些孩子拉进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我只能继续,继续实验,继续失败,继续制造混乱,直到……直到成功,或者直到一切都毁灭。”
特蕾西娅摇了摇头。
“这不是唯一的道路。”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坚定,“还有别的办法,亚瑟,不需要伤害这么多人,不需要制造这么多痛苦。”
“什么办法?”亚瑟问,声音里带着嘲弄,“等?等几百年?等几千年?等到我的世界可能早就已经毁灭?等到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特蕾西娅看着他。
眼眸里,倒映着他扭曲的表情,倒映着他眼中那种即将断裂的疯狂。
然后她轻轻地说:
“有时候,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崩溃的空间又蔓延了一米,久到黑暗几乎要吞噬他脚下最后的光明孤岛。
久到特蕾西娅以为他动摇了。
然后他笑了。
一个疯狂的笑。
“勇气?”他说,声音嘶哑,“我不需要勇气,特蕾西娅殿下,我只需要……”
他的手指落下。
按在确认键上。
“我只需要回家。”
白色房间里,所有的光瞬间熄灭。
只有墙壁上崩溃的漩涡还在散发诡异的紫红色光芒。
然后,新的光出现了。
从亚瑟手中亮起。
那是一面盾牌。
鸢尾花的纹章,银白色的金属表面,边缘雕刻着古老而神圣的符文。
莱赫的盾。
盾牌出现的瞬间,整片强行“固定”了。
蔓延的黑暗停滞在距离亚瑟脚边不到半米的位置。
飘落的空间碎片悬浮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墙壁上的漩涡不再扩张,而是维持在一个诡异的静止状态。
时间,空间,一切都被这面盾牌的力量强行锚定。
亚瑟握着盾牌,站在凝固的混乱中央。
他的白大褂在无形的能量场中无风自动,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你在伤害无辜的人,你在伤害这片大地,也在伤害你自己,亚瑟。”
特蕾西娅有些急了。
亚瑟笑了。
一个歇斯底里的笑。
“伤害?”他的声音尖利起来,“那些‘伤害’算什么?莱赫?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的生活!
那两个萨科塔?她们在这里过得比在拉特兰快乐!至于这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空中一挥,指向白色房间,指向那些裂缝,指向特蕾西娅。
“这片大地本来就够烂了!源石病,战争,饥荒,背叛……我撕开几道裂缝又怎样?我制造几个‘意外’又怎样?反正它迟早会把自己玩死!”
“既然这个空间已经保不住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产生怪异的回响,“那就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
他抬起另一只手。
在空中虚划。
一个复杂的召唤阵列凭空浮现,由纯粹的光构成,缓缓旋转。
阵列中央,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崩溃的那种扭曲,而是一种有序的、被精确控制的折叠。
然后,它来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震动。
从地下深处传来,低沉,沉重,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
整个凝固的空间开始震颤。
地板破碎,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黑暗中,似乎有光点亮起。
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像一对燃烧的眼睛。
然后,巨大的轮廓从深渊中升起。
金属的外壳,流线型的身躯,表面覆盖着哑光的深灰色纳米复合护甲。
它太庞大了。
它的身躯依然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xm-05 塔纳托斯。
亚瑟的巨械之一。
原本是前文明设计用于行星开采的巨型机械蠕虫,但在亚瑟的改造下,它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工程机械。
它的身躯由数百节铰接的舱段组成,每一节都覆盖着几乎坚不可摧的护甲。
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钻探单元,表面布满了高频震荡刃和热能切割器,此刻正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沿着它的身躯,数十个武器模块已经展开。
多管旋转机炮,脉冲激光炮塔,导弹发射井,等离子切割器……
每一个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而在它口部,一个更加恐怖的装置正在充能。
幽蓝的光芒在深处积聚,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电离辐射的刺鼻气味。
伽马瓦解射线发射器。
那足以在瞬间将物质分解成基本粒子的终极武器。
塔纳托斯悬浮在凝固的空间中,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扫过周围,锁定那些停滞的黑暗、悬浮的空间碎片、崩溃的漩涡。
特蕾西娅仰头看着这台庞然大物。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
“亚瑟……”她开口,声音很轻。
但亚瑟没有听见。
或者,他听见了,但不在乎。
他握着莱赫的盾,站在塔纳托斯脚下,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机械巨兽的红色光学传感器。
“清理垃圾。”他下令,声音冰冷,“然后,准备第七十六次实验。”
塔纳托斯的口部,伽马瓦解射线发射器的充能达到峰值。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凝固的空间。
照亮了亚瑟的脸。
照亮了特蕾西娅悲哀的眼神。
照亮了这个即将在最后一次尝试中彻底崩解的世界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