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本宫的信了?”
“看了。”
姬苏的声音软而温,带着点羞赧似的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
“夫君让妾身来告诉姑姑,他虽出不了门,可心里记着姑姑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在说闺房里的私房话,
“殿下最近疼人,就是精力不济,夜里总咳,妾身也劝不动。”
皇后捻佛珠的节奏猛地一滞。
指腹狠狠攥紧一颗碧玺珠,珠身冰凉的棱角硌进皮肉里,差点崩断串珠的金线。
她脸上却没露半分,反而淡淡笑了一声,语气像话家常:
“夫妻和睦就好。”
“他身子弱,你多照看着些。”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开口:
“说起来,他和他七姐关系一直不错。”
“怀冬那孩子,这些年也是苦,她母妃走得早,在宫里没少受冷眼。”
说到“劳妃”两个字时。
她捻佛珠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便又恢复了如常的节奏,不紧不慢。
姬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跪着没动,心里却飞快地过了一遍皇后的意思。
七公主吴怀冬,劳妃遗女,深居简出,和自家夫君确实有过几次来往。
可那都是明面上的姐弟情分,皇后今日忽然提起,绝不会只是随口闲聊。
“怀冬那孩子性子倔,因她母妃的事,对本宫一直有些误会。”
皇后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总觉得她母妃走得不明不白,这些年没少打探劳妃旧物。”
“其实当年的事,宫里都有档可查,她若是肯放下成见,本宫何尝不愿意把那些旧东西还给她。”
姬苏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三遍,才轻声开口:
“姑姑的意思,是想让夫君替七公主查一查劳妃的遗物?”
“本宫的意思是,怀瑾和他七姐最说得上话。”
皇后将佛珠搁在矮几上,端起案上的燕窝粥抿了一口,
“他若是得闲,替本宫劝劝怀冬,让她别再钻牛角尖。”
“她母妃的东西,本宫都收在库房里,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本宫自然会还给她。”
姬苏叩首应下,起身退出坤宁宫时步子比来时重了半分。
她走过宫道时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银狐裘披风的领口,那道颈间的红痕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她低头加快脚步,直到上了马车才将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是四道清晰的月牙痕。
吴怀瑾听完姬苏的回报时,案上的灵光珠已经换了一轮。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轻轻叩着,节奏不急不缓,可叩到第七下时忽然停了。
七公主。
劳妃遗物。
误会。
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深居简出的庶女。
她提起吴怀冬,说明吴怀冬身上有什么值得她特意点出来的东西。
劳妃走得不明不白,遗物还在库里收着。
可皇后若真想还,早就还了,何必要借他的口去劝?
他闭着眼,指尖重新叩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拨动一枚隐形的算盘珠。
劳妃当年是从玉女宫入宫的,生下吴怀冬当天就死了。
一个能入宫封妃的女人,身上不可能没有半点东西留下。
可吴怀冬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到,说明那些“遗物”早就被清理过一遍。
皇后今日提起这件事,不是真要让他去劝吴怀冬,是想让他去翻那些旧账。
而翻旧账的过程中,他一定会碰到一些皇后希望他碰到的东西。
皇后需要的从来不是劳妃的遗物,是那根引线。
她需要一个不惹眼的人去碰冷宫那潭水。
而他,吴怀冬最亲近的九弟,正好是那个不惹眼的人。
他睁开眼时,丹田深处混沌金丹骤然震颤。
一缕淡金色的混沌光从眸底一闪而过,案头的白瓷茶杯无故轻震,盏中凉茶泛起细密的波纹。
冷宫。
劳妃死在冷宫边上的碧梧废殿。
那道封印,碧梧废殿地底的金色符文,和他魂源中被炼化的至阳符文同源。
冷宫荒井下的千瞳魔神分魂,碧梧宫是镇压它的锁扣之一,劳妃当年死在碧梧废殿附近,临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皇后不直接说广成子想要什么,也不说冷宫底下埋着什么,她只说劳妃的遗物、吴怀冬的误会、一个“劝劝她”的请求。
可那根线只要他肯去碰,就一定会顺着碧梧废殿地底的封印摸到那枚碎片的存在。
广成子想要冷宫荒井下镇压的千瞳魔神分魂碎片,皇后知道这件事,却不便亲自沾手,所以她要借他的手去碰那条线。
等他碰了、摸了、确认了那枚碎片的位置,她再替广成子伸手。
她是在用他做探路的石子。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锅熬过头的药,坤宁宫方向的暗红天际线已经淡成了一线余烬。
吴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那幅北境舆图的边角。
寒渊城的位置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玄寂留在那里不走,广成子入京不走,道门的手早就开始往北境伸。
北境十城大阵镇压千瞳魔神分魂,冷宫荒井是同一道封印的另一个节点,。
广成子要成就化神,必须以完整的大道本源为引。
千瞳魔神虽然被分尸镇压,本源未灭,分魂散落在封印各处。
寒渊城地底一枚,冷宫荒井下一枚……
广成子入京取番天印是假,取冷宫荒井下那分魂才是真。
他过来京城需要的,不只是那枚番天印。
吴怀瑾指尖敲了敲窗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想拿大夏的东西,问过本王了吗?”
他关上窗转过身,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广成子在等皇后替他撬锁,而皇后在等他先伸手。
他知道这趟浑水不该趟,可他也清楚,那魔神分魂若是落在广成子手里,化神期的阐教金仙不会再受任何人制衡。
父皇压不住,皇后收不回,阐教将成为大夏头顶悬着的另一柄刀。
而他需要在那之前,先把那柄刀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