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辰蹲着的身形一顿,头灯的光束在沈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扫过。
“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玉?”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老头干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头灯刺眼的光。
“是……是墓主人的镇墓玉,叫‘幽瞳’。”他声音嘶哑,“戴上它,就能看见……那些东西,墓里的‘守卫’。”
张北辰沉默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沈老头,头灯的光圈将老头那张脸照得惨白。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沈老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张北辰信了没有,更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块玉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用来保命,甚至反咬一口的希望。
他赌张北辰这种人,对这种邪门的东西一定有兴趣。
“那玉……那玉在哪?”沈老头扛不住压力,主动开口,“我知道它在哪,我可以带你……”
“你带我?”张北辰笑了,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现在这样,怎么带我?”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沈老头的胸口,力道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这个,你就有用了,我就不杀你了?”
沈老头的呼吸一窒,胸口传来被碾压的痛感,更多的却是屈辱。
“你……”
“老东西,跟我玩心眼,你还嫩了点。”张北辰脚下微微用力,“你巴不得我去找那块破玉,然后被你口中的‘守卫’弄死,对不对?”
沈老头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那块玉是真的,那些“守卫”也是真的。墓主人生前是个痴迷鬼神之说的藩王,他坚信人死后有鬼魂,特意寻来这块邪玉,又用秘法养了九十九个死士,以魂为祭,让他们成为墓穴永不腐烂的“守卫”。
这些守卫,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戴上那块“幽瞳”玉,才能看见它们。
但也仅仅是看见而已。
看见了,也打不过,躲不掉。只会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就是想让张北辰戴上那块玉,亲眼看着自己被无形的东西撕碎。
“张……张爷!”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李河带着哭腔的尖叫。
“墙……墙里有声音!有东西在抓墙!”
声音在狭窄的石阶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恐怖。
张北辰挪开脚,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沈老头,突然咧嘴一笑。
“看来,你的‘守卫’上班了。”
他弯腰,一把抓住捆着沈老头的绳子,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把他拖到了洞口。
“你干什么!”沈老头终于怕了,开始剧烈挣扎。
“下去看看你的老朋友。”
张北辰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啊——!”
沈老头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石块一样顺着陡峭的石阶滚了下去,一路发出“咚咚咚”的碰撞声。
下面传来李河更加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沈老头的咒骂。
张北辰没有急着下去。
他站在洞口,侧耳听着下面的动静。
有李河的哭喊,有沈老头的咒骂,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嘶啦……嘶啦……”
像是用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用力划过。
那声音,很密集。
不像是只有一个东西发出来的。
张北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佩,样式很旧,上面刻着模糊的兽纹,正是十年前,那个疯死的同伴老刘留下的东西。
他将玉佩攥在手心,玉佩温润,却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光的阴冷。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在自己的眉心。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只是漆黑一片的石阶下,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中,几十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墙壁,缓缓地,无声地向上蠕动。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扭曲的影子,但张北辰能清晰地看见,那些影子伸出了无数条细长的“手臂”,用尖锐的“指甲”,在墙壁上,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无形的划痕。
而李河和刚滚下去的沈老头,就处在那些影子的包围圈正中。
李河吓得缩在角落,抱着头,浑身筛糠一样抖。
沈老头摔得七荤八素,正挣扎着想爬起来,一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背后,伸出了“手”。
张北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懂了。
沈老头没说谎。
这墓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只有通过这块玉,才能看见。
他缓缓放下手,眼前的世界又恢复了正常,只剩下黑暗和李河的哭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什么天生的“阴眼”。
他只是,有了一块能“开眼”的钥匙。
而现在,这墓里,有另一块。
一块……可能更强的钥匙。
“张爷!张爷你快下来啊!救命啊!”李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嚎。
张北辰回过神,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他不再犹豫,打开头灯,抓着旁边的绳索,沿着石阶,迅速滑了下去。
他像一只灵猫,落地无声。
石阶底部是一个不大的平台,连接着一条幽深的墓道。
李河一见他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爷!鬼!真的有鬼啊!它在抓我!刚才它抓我腿了!”
他的裤腿上,有几道清晰的、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但皮肉无伤。
张北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沈老头身上。
老家伙摔得不轻,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正靠着墙壁,一边呻吟一边惊恐地看着四周的黑暗。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都在发抖。
他看不见那些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被野兽盯上的,阴冷刺骨的感觉。
“嘶啦……嘶啦……”
指甲刮墙的声音更近了,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墓道都活了过来,墙壁里有无数的东西要挣扎着爬出来。
“闭嘴。”
张北辰一脚踢开还在嚎哭的李河,大步走到沈老头面前,再次蹲下。
他没有去看周围的黑暗,只是盯着沈老头的眼睛。
“那块玉,在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沈老头最恐惧的神经里。
沈老头猛地一哆嗦,眼中的恐惧更深了。
他以为张北辰也被这诡异的声音吓破了胆,急着找个法子保命。
机会来了。
“救……救我上去!”沈老头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狡猾,“你先把我弄上去,我就告诉你!不然……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他赌张北辰不敢把他怎么样。
现在这种状况,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更何况,只有他知道玉的下落。
张北辰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头灯的光从沈老头脸上移开,照向他身侧空无一物的石壁。
在那里,一个扭曲的黑影正缓缓伸出一条细长的手臂,尖锐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沈老头的肩膀。
沈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你……你看什么?”他心里一阵发毛。
张北辰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突然抬起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了一把短柄的工兵铲。
然后,他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沈老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在哪?”
沈老头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他从张北辰的眼神里读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冰冷和兴奋的眼神。
他疯了?
“在……在主墓室!”沈老头终于扛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在主墓室的棺材上!那块玉就放在棺材盖上!”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张北辰动了。
他没有去扶沈老头,也没有去管旁边吓傻的李河。
他猛地挥动手中的工兵铲,朝着沈老头肩膀旁边那片空荡荡的空气,狠狠劈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在狭窄的墓道里炸响。
工兵铲的刃口,像是砍在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上,火星四溅。
张北辰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工兵铲差点脱手。
而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被劈中的黑影猛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迅速缩回了墙壁。
这一幕,落在李河和沈老头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只看到张北辰像个疯子一样,拿着铲子朝空无一人的墙壁猛砍,还砍出了火星。
李河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完了,张爷也疯了。
沈老头的惊恐却达到了顶点。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声脆响。
那不是砍在石头上的声音。
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可那墙壁是石头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难道……他真的能看见?
张北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工兵铲的刃口,上面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他笑了。
不是砍不动。
是能砍到的。
“看来你这次没说谎。”
他一把揪住沈老头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根本不顾他那条断腿。
“啊!我的腿!我的腿!”沈老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带路。”
张北辰言简意赅,拖着他,就往墓道深处走。
“张……张爷……”李河颤抖着声音喊道,“我们……我们不上去吗?”
张北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想留在这儿陪它们,也行。”
说完,他不再理会,拖着惨叫的沈老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李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仿佛随时会扑出东西的墙壁,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嘶啦”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