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露儿说完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却也没有停留。
走到门口时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可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墨羽翎依旧闭着眼,盘膝端坐,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板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墨羽翎微微将左眼睁开了一道缝,看到邱露儿确实走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从脑中驱逐出去。他需要养足精神,面对即将到来的雾隐岛一行。
……
时间在静修中飞速流逝,墨羽翎耳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那咳嗽声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静修的沉冥。墨羽翎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分配给自己的船舱,萤石的光亮在舱壁上跳动了一下。
他感受到身下的船体正在缓缓上浮,那种上浮极其平稳,若不是他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几乎察觉不到。
船身微微一顿,然后彻底静止下来。
雾隐岛到了。
墨羽翎起身推开舱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邱露儿。
邱露儿正站在他门口,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敲门却没有敲下去的姿势。她没想到墨羽翎会在这个时候开门,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两团极淡的红晕从她脸颊两侧浮了起来,像是被晚霞染了色的云。
墨羽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偏开头,目光越过邱露儿的肩膀,看向空荡荡的过道,随口问道:
“黑子他们呢。”
他的声音很平稳,如果忽略尾音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发紧,几乎可以算是完美。
邱露儿微微低着头,轻声答道:
“宋长老和南宫长老已经带着他们到甲板上去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说完她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墨羽翎一眼,又低下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墨羽翎“哦”了一声。
“那……那我们也快点儿上去吧。”
说完,他迈步就往前走,全身绷得笔直,步子犹如尺量。
邱露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过道,谁也没有再开口。过道里只有脚步声和船身轻微的吱嘎声,还有墨羽翎自己都觉得太过响亮的呼吸声。
待两人走到甲板上时,其他人已经在陆续下船了。
破浪舟停靠的地方是一个宽阔的石质平台,长宽各有五丈,看上去倒有几分简易码头的味道。
宋清辞拄着竹杖站在平台边缘,正抬头打量着周围的洞壁,孟昭玄和燕一鸣分立在他身后左右两旁。
南宫傲也已经下了船,站在平台中间,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黑子是第一个看到墨羽翎出来的人。他站在平台边缘,一只脚踩在石墩上,朝墨羽翎使劲挥舞着手臂,大嗓门在空旷的洞腔中激起了层层回音:
“墨老大!你快下来看啊,这个洞好漂亮!”
墨羽翎顺着黑子的声音将目光投向四周,这才开始仔细观察他们此刻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腔,整体成圆形,高度接近三十丈,直径超过五十丈,整个空间大得足以塞下整座紫微宫。
洞腔正中心是一片幽蓝色的海水,水面平静无波,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芒。那不是日光的反射,而是从水底透上来的荧光,将整片水面染成了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破浪舟就浮在这片水面上,船底的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推碎了水面上倒映的钟乳石影。
洞腔四周的洞壁上,有人工凿出的一圈栈道。
栈道大约一丈来宽,贴着洞壁蜿蜒延伸,一端通向左侧的幽深处,另一端没入右侧的黑暗里,看来这个洞穴并不止有这一个腔室。
洞壁本身是一片雪白,到处是瑰丽的石花石树,层层叠叠地从洞顶垂下来,又丛丛簇簇地从地面长上去,在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幽蓝荧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的细如竹筷,有的粗如石柱,长短错落,像是某种巨兽口中的獠牙。
钟乳石的尖端凝结着水珠,每隔片刻便有一滴坠落,砸在栈道上或水面上,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回响,在寂静的洞腔中荡出悠长的余韵。
黑子说的没错,这个洞确实很漂亮。
但墨羽翎的目光并没有在石花石树上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被破浪舟旁边四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四人分立在平台两侧,身形笔直如松,纹丝不动,仿佛四尊被摆错了地方的雕像。
他们的脸被黑色斗篷的兜帽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墨羽翎下意识地将神识探过去,然后他的神识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墙,软绵绵的,却怎么也穿不透。
他心中微微一惊,加大了几分力度,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钢针再度刺出,可结果依旧如此。
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
那四人分明就站在那里,可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个位置却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墨羽翎的双眼微微眯起。自己的修为已至登仙境,能让他的感知完全探不到底的人,至少也是登仙境巅峰,甚至是……临仙境。
连码头上的守卫都是临仙境?灵族的实力当真恐怖。他心中暗暗吃惊,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移开。
然后他看到了白兰。
白兰站在船舷边,正微笑着看向他。那笑容很温和,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孙子回家的老祖母。
墨羽翎心中却忽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怒意。
这莫不是在跟我显摆?他知道这个念头有些无理,白兰的笑容中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从他听到自己身世的那一刻开始,从他知道白灵——他的母亲,是白兰的弟子、是灵族的少族长开始,他就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白兰口口声声说白灵是她最疼爱的弟子,可白灵身死时她在哪里?
白灵的孩子在墨家经历了灭门之祸时她在哪里?
现在倒好,用几个临仙境守卫站站岗,就想证明她灵族的强大。这是什么意思?想拉拢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味?
他没有回应白兰的目光,而是一边稳步走下船,一边抬头继续打量洞顶的钟乳石。那姿态随意而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