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来的人,领头叫郑维平,基建规划司副司长。
五十出头,脑袋顶上光得能当镜子使,肚子也不小,往会议桌前一坐,那架势活像尊刚出窑的瓷佛。
与会随行人员中有一个管预算,还有一个管路线,两人打开公文包,那公路规划草案厚得能当砖头拍人。
“李区长,云溪区这几年在基建领域经验丰富,这回来谈的,是青州南部的一条大动脉。”
“我们初步规划,从青云城直通云溪区,再往南延到南拓城。资金由青州出大头,云溪区负责建设,路权归青州,云溪区享有部分分红。”
老村长听完没急着接话,先让人把茶倒上,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郑司长,这条路青州方面准备投多少?”
郑维平报了个数,不小,后面跟了十个零,百亿补贴。
这数字放在两年前,云溪村的人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老村长听完,面上半点波动没有,只点了点头。
“行,价格好说,我先看看。”
郑维平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讨价还价全堵在嗓子眼,对方压根没往价上提,这什么路数?
老村长放下茶杯,从手边抽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
张岳山和李思明一左一右把两头压住。
李致远的手指从青云城划到云溪区,又往南点到南拓城,最后绕了个弯,点在圆砂市和白凤市旧辖区的交界处。
“郑副司长,我们区里也做了点功课,既然州府要修路,不如一次修两条。”
“两条?”郑维平诧异。
这云溪区好大的胃口,真当这路嘴上说说就能修成,还有那修路的钱又是怎样一个财政负担。
“对!”
“这条东麓线,从青云城出发,沿官路走廊经云溪区直通南拓城,跟你们提的一致。”
“另一条北麓线,从圆砂市和白凤市旧辖区的交界地带穿过来,经梧桐岭集进西麓,最后在云溪区跟东麓线交汇。”
“东麓线管通青州东北,北麓线管通青州西北,两条线在云溪区汇合,随后通向南拓城,直达死亡沙漠,这样整个青州的物流网络就串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异想天开。
郑维平看着地图上那个“人”字形线路,只觉得李致远在白日做梦。
“两条?哪来这么多钱?”
“单按常规施工成本算,确实不够,但这里是云溪区。”老村长傲然。
郑维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左右落座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管预算的先低头翻册子,翻了几页又放下,显然不是不相信,是不知道该怎么信。
“这...怎么可能?”
李致远笑了笑:“我们在山沟里待久了,有些办法,是山外没有的。”
“就按两条路线的方案报,还是原先的预算,至于工期能否完成,云溪区有这个信心,还请州里也相信我们。”
郑维平微微出汗,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他来之前想过云溪区会坐地起价,会讨价还价,会搬出各种理由增加预算。
唯独没想过人家一开口不是多要钱,而是要改方案,多修一条。
这比多要钱还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毕竟这事它就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能不能造出来的实际问题。
你有信心,牛逼吹得再好,到时候造不出来,那可是一条线都要受牵连的。
第一次会议便以这样谁都没料到的局面结束。
与会结束,郑维平赶忙一通电话打回去,这种事情,他一个副司长可兜不住啊。
第二天,会议继续。
显然郑维平从那通电话里得到了某些指示。
双方就云溪区提出的双线方案展开讨论。
首先便是方案的可行性。
李思明负责讲解。
云溪区具备的优势一一道来。什么材料本地就有,不需要长途货运,云溪区的灵兽生产力强,人工成本能够进一步压缩等等,这些都是双线工程能够推行的优势。
郑维平听了,而且听得懂了。
虽然还是不可思议,居然能仅仅用百亿的财政,以高速国道的标准,来完成两条线路,近乎八百公里的工程,而且这还是高原地区。
常理来说,没个五百亿的预算,根本不用想。
果然云溪区还是太神奇了。
方案确认完毕,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谈钱的事情。
郑维平越听眉头越皱,这云溪区主动给自己加活干,怎么到了谈钱的时候还是这么大方。
难道这世上真有不爱钱的人。
“这分红比例,你们算错了吧。”云溪区要的分红格外得低,这里面必有反常。
“没算错。”李致远确认着,
“我们云溪区不靠过路费吃饭,路通了,沿线的商贸才盘得活,就是道路上的平日管理维护......”
郑维平懂了,云溪区吐出那么大口肉,就是为了这个管理权。
毕竟公路也分级别,像那国道省道那样的,管理权自然不在地方,地方只有日常保养的权限。
擎天山脉这大兴土木建造出的道路,同样如此。
但这里面不是没有门道。
管理权是州里的没错,但是州可以把管理权下放给云溪区代管啊。
云溪区打的主意就是这个代管权限。
而受限于州财政,云溪区能提供这么大的援助,这个要求还真有谈判的空间。
果然,在第二次会议结束,在第三次会议开始后。
两边把条件一条条过,路权归青州,管理权下放云溪区,分红云溪占四成。
在资金方面,原本的百亿,青州出七成资金,云溪自筹三成。
谈判卡了几个来回,真正有价值的交换条件,双方心照不宣地各让一步。
郑维平收起合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老村长一眼。
“你们云溪区的算盘,我回去得好好学学。”
老村长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把人送出了门。
云溪区的算盘,别说是郑维平,就是贺天阔亲自来,也未必看得全。
会散了,李思明留在会议室里收图纸。
老村长站在窗边看郑维平的车队出了政务区,这才掏出通讯终端给林清野发了条消息。
“签了,两条线。”
李致远那边刚发出消息,终端的通话请求就响了。
他看着来电号码沉默了一秒。
钱大海的电话。
云溪区跟青州谈路权的事,他居然这时候打过来。
“老村长,听说州府的路要修了?”
“就是青云城这边有几家做建材的商号,听说州府要修路,想提前跟咱们对接。他们现在堵在我商会门口了,说要是不给个准信,就不走了。”
老村长听着钱大海那副“虽然我很急但我不说”的腔调,笑了笑。
“你那边先应付着。路修好了,铺子能开几间,你找商务等部门谈,还有别什么人都往区里引,东西运进来,总得有个门槛,别什么人都往里面塞。”
“明白,我这就去办。”钱大海在那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多问。
老村长挂了电话,端起手边的凉茶灌了一口,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
一如他和林清野达成的共识。
路网是云溪区的命脉,命脉不能只握在别人手里。
青州出钱修路,路权给了青州,可公路的日常管理和运营,才是真正把路吃到嘴里的关键。
服务区怎么设,物流节点怎么布,补给站怎么建,基于道路的整体建设规划,这些都是在管理权的缝隙里长出来的东西。
要是这些东西不在手里,那么后续的规划就有的扯皮了。
郑维平签字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为州府省了钱,占了便宜。
他哪里看得见,等这两条路真正跑起来,沿线每一处关卡,每一个仓库,每一辆在路面上跑的货车,都会一点一点变成云溪区的骨架。
钱花出去才叫钱,路跑起来才叫路。
第二天清晨,青州方面把第一批修路款打到了云溪区银行的专项账户上。
财务处的人看着那串数字,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数了一遍。
“二十亿......这要数到什么时候。”旁边的小年轻低声说。
“数什么数,这都是要花出去,更好的建设云溪区的......”老员工显然更有觉悟。
消息传下去,云溪区极速反应。
由工程队总负责人鲁斌杨牵头,当天各个工程小队就带着装备出发了。
东线这边,铁背穿山兽从旧官路入口处一齐发力,碎石土渣被翻了半米高,岩甲巨犀跟在后面,大蹄子一拍,松土层就被压实下去。
两排灵兽并排推进,效率比上了十几台挖掘机。
西线那边地形复杂得多,胡万山带着另一支队伍进了北麓。
断崖,滩涂,风化的岩石,挖一段就要爆破两下。
胡万山站在高处的土坡上,一手拿着卷尺,一手掐着烟。
烟还没抽完,通讯器就响了。
李思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他把西线北段的路基间距再拓宽半米,别等铺路面了再返工。
“半米?我这边刚压完三十里。”
“拓宽,别啰嗦,我让池远先去看了,有几处的地基比报上来的脆得多。半米是为了预留固土带,不然风蚀一上来,你那路三年就得翻新。”
“翻就翻,自家的路就得修得漂漂亮亮的!”
胡万山把烟掐了,骂了一句,又拎起通讯器朝下面喊了两声。
灵兽们听不懂人话,但听得懂哨子长短。
他这一吹,铁背穿山兽齐齐朝两侧扩了半米。
尘土又翻起来,路边看热闹的小子们被风沙扑了一脸,哈哈笑着躲到更远的坡上。
李思明挂断电话,转头对池远说:“还是得全程跟着,这路不光是修给车跑的,路两边的固土带、排水沟、还有那些工程植物的根...都得考虑到。”
两条路的工程同时铺开,需要协调的事项堆得像山。
李思明这边刚把运输队排好,灵植繁育中心又打来电话,说固土用的植物种子不够了。
交通科的路平在报表上被划了三个红圈,说北段有几处必须提前把桥架起来,不然下雨就得泡工地。
云溪区的办公室里,灯从早亮到晚。
池远抱着一堆图纸从大会议室出来,碰上同样抱着一堆报批单的桑小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往两个方向拐去。
“什么时候能睡个好觉啊。”桑小雨小声嘟囔。
“等路修到赤焰共和国,咱们就都能歇了。”
“那还不如说等沙海自己填平呢。”
忙归忙,云溪区的人干起活来没一个含糊。
大框架,林清野老早定好了;大方向,老村长拍得清清楚楚。
剩下来的细枝末节,各部门自己理。
该补人的补人,该招工的招工。
整个同盟区域大动员,还有些刚从北麓收编的寨民,也拿着云溪区的临时工牌,在后勤上帮着分发物资。
路越修越远,人也越聚越多。
工地上一天一个样。
北麓那些原本对云溪区半信半疑的聚落,看见路坯一日一日往自己家门口推,态度也一天一天软下去。
有几个寨主早早地把族里的青壮送来当帮手,嘴里说着是来挣口饭吃,眼睛却往路的方向瞟。
他们心里那点算盘,罗金译看得一清二楚。
路通了,谁能先蹭上路,谁的日子就先好过。
罗金译以梧桐岭集为中心经营着,不急着点破,反正路修到哪里,云溪的秩序就会跟着铺到哪里。
按着修路章程,灵兽的调配,灵兽中心那边排在了最先。
杨婧环这几天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了,全都是管后勤的,说灵兽饲料不够用。
铁背穿山兽一天拱的地顶得上一个小队的工,吃的自然也比人多了几倍。
田毅那边紧急调了一批应急粮,好在云溪区家大业大,这点负担还扛得住。
开饭了。
这个点,云溪区工地上最响的不是机器声,也不是灵兽的叫声,是大厨们的铁勺敲锅声。
观澜居的学徒们搬着大桶上工地,打开盖子,热气冲出来,一群壮汉端着碗筷一拥而上。
灵兽们的食堂也热闹,铁背穿山兽们围着大槽,拱得沙石乱飞。
那场面跟平时在村里吃饭没什么两样。
夜深了,工地上渐渐静下来。
胡万山一个人坐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堆着一叠调度表。
他点着灯,把后半夜的巡视安排勾出来,耳边全是风声。
外头,远远地传来几声铁背穿山兽的低吼,沉闷却踏实。
他忽然想喝点酒。
陈连雨上回送他的那坛猴儿酒,还剩一多半。
他翻出来倒了小半碗,没喝,就放在手边。
酒气慢慢散开,混着夜里的凉意,把满脑子的数字和路线图冲淡了一些。
他拿起通讯器,给陈连雨发了条消息。
“东线的情况怎样了,改天带你来北线看看。”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
陈连雨没回,后半夜了,估计也还在忙吧。
胡万山笑着摇了摇头,把酒碗往边上一推,重新埋进调度表里。
林清野这边,也没闲着。
修路的事有区里的各位在推,他大部分时间还是扑在农场和沙海上。
晚上,山林之子凑过来,在他意识里嘀咕:“路修好了,我会不会更忙?”
林清野随口应了一句:“你忙点好,省得整天睡觉。”
“我那是养伤。”
“养好了,就多出来走走。”
“你不怕我出去吓着人?”
“你长得又不难看。”
山林之子被堵得半天没接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冒出来:“你夸我?”
“我陈述事实。”毕竟山林之子别人又看不见,随便说。
山林之子语气明显飘了:“那路修好,我勉为其难多逛两圈。”
“对对对,想逛几圈就逛几圈。”林清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正好,过阵子要在那边种防护林,你去多照料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