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老鼠尾巴”胡同浸染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与远处西市零星灯火勾勒出的杂乱线条。
“回春堂”内,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里间角落,那受伤汉子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念雪并未入睡。
她盘膝坐在用门板临时搭成的简陋床铺上,双眸微阖,冰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仿佛两粒沉静的寒星。
指尖,一缕比蛛丝更细、近乎透明的菌丝无声探出,在虚空中微微摇曳,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流动,以及……隔壁那受伤汉子伤口处,残留的、阴寒邪异的微弱气息。
这气息,与泥鳅巷死者身上残留的,同源,但更加稀薄、混乱。
显然,那汉子所言非虚,伤他的兵器,与致死泥鳅巷两人的“东西”,确有牵连。
“北边来的货……黑色长管……邪性……沾了就得死……”
汉子的呓语犹在耳边。
黑水坞,过山风,废弃的“鬼仓”……
还有昌盛行暗中收购特定药材,守备府异常的巡逻戒备,瓦罐坟初现端倪的时病……
线索如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线将其串联。
而那根线,或许就在——“泥菩萨”手中。
苏念雪睁开眼,指尖菌丝悄然收回。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赤焰教信物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火焰纹路。
母亲留下的故人,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江湖异人,隐于西市,经营着不为人知的“生意”。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眼下,这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快了解西市暗面格局、探听那批“邪货”来历的途径。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起身,走到外间。
阿沅和衣卧在另一侧用旧木板拼搭的铺上,呼吸均匀,但苏念雪能感知到,她并未沉睡,体内微弱的赤阳真气,正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虎子蜷在角落的地铺,睡得正沉,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苏念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今日虎子买回的艾草、苍术和生石灰。
她取了些许,以特定的比例混合,又融入一丝极细微的、带着净化与驱散效果的灵力,细细研磨成粉末,装入几个粗布缝制的小香囊中。
这是她凭借菌丝对那阴寒邪气的感知,临时配制的简易“辟秽散”。
效果未必多强,但多少能起到些防护和预警作用。
她将其中两个香囊,轻轻放在阿沅和虎子枕边。
又取了一个,挂在里间那受伤汉子的床头。
最后,将一个最小的,贴身藏于自己怀中。
做完这些,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粗布衣衫,用布条将宽大的袖口和裤脚扎紧,墨发尽数绾起,以木簪固定。
整个人顿时显得利落而低调,融入夜色几乎难以察觉。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
而是走到堂屋后墙那扇用木板钉死、几乎被遗忘的小窗前。
指尖菌丝探出,如同最灵巧的刻刀,沿着木板边缘的缝隙,无声游走。
细微的“咔嚓”声被窗外呜咽的风声完美掩盖。
很快,一块木板被卸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苏念雪身形一闪,便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屋后更深的黑暗之中。
“老鼠尾巴”胡同后面,是更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迷宫般的窄巷堆满杂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苏念雪的身影在阴影中快速穿行,步伐轻盈而诡异,仿佛脚不沾地,又仿佛能提前预知每一处障碍,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这是她融合了前世战斗本能与今生对菌丝精微操控后,自行领悟的一种步法,无声,迅捷,最适合潜行夜探。
按照阿沅描述的大致方位,她向着西市更深处,那片连地头蛇都不愿轻易涉足的、被称为“鬼市”的边缘地带掠去。
所谓“鬼市”,并非真正的集市,而是西市一片废弃的货仓区与乱葬岗交界之地,地形复杂,传言闹鬼,白日都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是无人敢近。
但阿沅说,“泥菩萨”的“铺子”,就在“鬼市”外围,一处看似荒废的土地庙地下。
越靠近“鬼市”,周遭环境越发荒凉破败。
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夜枭的啼叫凄厉瘆人,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苏念雪放慢了速度,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最敏锐的夜行动物,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
菌丝悄然从袖口探出,如同无形的触角,向四周延伸,感知着气流、温度、声音乃至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忽然,她脚步一顿,侧身隐入一堵半塌的土墙后。
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几点幽绿色的磷火,正飘飘悠悠地掠过。
磷火之后,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抬着一卷破草席,步履匆匆,走向乱葬岗深处。
拾荒者?还是……处理尸体的人?
苏念雪屏息凝神,直到那两点磷火和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重新移动。
她绕开了那条岔路,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但菌丝感知中“气味”相对干净的小径。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座低矮破败、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地庙,出现在视野尽头。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
庙内,隐约有微光透出,并非烛火,而是一种幽幽的、冷白色的光,如同月光,却更加惨淡。
苏念雪没有立刻靠近。
菌丝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细细探查。
庙宇周围,杂草丛生,看似毫无规律,但在菌丝的感知中,某些区域的土壤硬度、草丛倒伏的方向,隐约构成了一种奇特的、隐含警戒意味的格局。
是简单的奇门陷阱?还是更精妙的机关预警?
她目光落在庙门口左侧三步处,一块半埋在地里、看似普通的青石上。
菌丝轻轻触及石面,反馈回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振动——石头内部是空心的,有极其精巧的簧片机构。
踏错一步,便会触发。
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她没有试图破解这机关——那需要时间,也可能惊动里面的人。
她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菌丝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如同最纤细坚韧的藤蔓,蜿蜒向前,避开所有可疑的着力点,最终,轻轻搭在了庙内那散发出冷白微光的物体上——那是一块镶嵌在残破神龛下方的、拳头大小的莹石。
莹石旁,神龛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菌丝提前感知到那里有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一个干瘦如老猴的老者,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莹石幽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狡黠。
他正摆弄着手里几个精巧的铜制构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咦?”
老者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对亮得惊人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庙门口苏念雪藏身的方向。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墙壁的“感知”。
“有客夜访,不走正门,偏要探老朽的‘萤灯’?这路数,倒是新鲜。”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在寂静的破庙中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
苏念雪心中微凛。
这“泥菩萨”,果然名不虚传。她自问隐匿功夫已极致,菌丝的探察更是无声无息,竟还是被对方察觉了。
是那莹石有古怪?还是这老者身怀奇术?
她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出,踏入土地庙。
莹石冷白的光晕,照亮了她青色布衣和沉静的面容。
“深夜叨扰,情非得已。敢问前辈,可是‘泥菩萨’?” 苏念雪声音清越,在这空旷破庙中,带着几分回响。
老者——泥菩萨,眯起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念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赤焰离火,冰魄凝眸……有点意思。” 他咂咂嘴,没有回答苏念雪的问题,反而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苏念雪怀中,“小丫头,你怀里那东西,带着点‘清净’味儿,却又混着生石灰的燥气,艾草的苦味,苍术的辛香……是防着‘鬼市’的阴秽气,还是……另有所图?”
他竟然隔着衣服和香囊,就嗅出了“辟秽散”的大致成分!
苏念雪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平静,从怀中取出那枚赤焰教令牌,托在掌心。
“受故人所托,持此信物,特来拜会泥菩萨前辈。”
莹石幽光下,赤红的火焰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
泥菩萨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玩世不恭、充满探究的神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复杂情绪。
他盯着那令牌看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
那手干枯如鸡爪,指甲缝里还藏着油污,但伸出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他没有去接令牌,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她……还好吗?” 泥菩萨的声音,更嘶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念雪沉默一瞬,坦然道:“家母已于三年前,病逝于北地边境,小苍山。”
“小苍山……北地边境……” 泥菩萨喃喃重复,眼中那过分明亮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深沉的暮色笼罩。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神龛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变得有些佝偻。
“死了啊……也好,这世道,活着也是受罪。”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盯着苏念雪。
“那么,你,赤焰教最后的火种,苏念雪,不去想着复教报仇,跑到这黑铁城最腌臜的西市,开个医馆,还找到我这老不死的,想做什么?总不会是来陪我老头子聊天解闷的吧?”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知道自己的名字!
苏念雪心中波澜微起,但很快平复。母亲既然将信物留给她,并提及此人,想必对此人极为信任。
“前辈明鉴。开医馆是为立足,寻前辈,是为解惑,亦为借力。” 苏念雪直言不讳。
“哦?解惑?借力?” 泥菩萨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说说看,这西市,还有什么谜题,能难倒赤焰教的圣女?又要借我这把老骨头,什么力?”
“三件事。” 苏念雪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清晰冷静。
“第一,西市码头,黑水坞近日从北边得来一批‘货’,形似长管,色黑,触之阴寒邪异,似与奇毒或邪术有关,泥鳅巷两条人命,疑与此物相关。前辈可知此物来历、用途?”
“第二,昌盛行近期暗中收购大量祛寒、驱邪、解毒类偏门药材,年份要求高,出价不菲,且要求保密。其大掌柜日前曾密会北边来客。此举意欲何为?与黑水坞所得之‘货’,有无关联?”
“第三,” 苏念雪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泥菩萨,“瓦罐坟一带,已有数人突发高热恶寒之症,症状与泥鳅巷死者初期类似。此症传播几何?源头何在?是寻常时疫,还是……与那批‘邪货’有关?”
三个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泥菩萨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念雪,仿佛要将她里外看个透彻。
破庙内,一时只剩下莹石幽光流动的微响,以及庙外荒野呼啸的风声。
良久,泥菩萨忽然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难听,在寂静的庙中回荡,显得有几分诡异。
“赤焰离火,冰魄凝眸……哈哈,果然是她女儿,这性子,这眼神,像,真像!”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
笑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重新看向苏念雪时,眼中已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感慨,似是追忆,又似有一丝……欣慰?
“你倒是会问,一开口,就戳到了这西市最要命的三处痒处。” 泥菩萨慢慢坐直身体,枯瘦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摆弄着那几枚铜构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黑水坞那批‘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不是来自北边,而是来自更北、更冷、更邪性的地方——北漠,黑冰原。”
“北漠黑冰原?” 苏念雪眸光一凝。阿沅也曾猜测,那阴寒邪气,似与北漠邪派祭祀的“秽物”有关。
“不错。” 泥菩萨点头,“北漠有数支信奉邪神的部族,常年居于苦寒黑冰原,擅用一种取自黑冰原深处、经邪法淬炼的‘阴蚀铁’。以此铁打造的兵器,自带阴寒邪毒,伤人之后,伤口极难愈合,寒毒侵体,状若冻毙,却又带着诡异的‘活’性,能蚀人血气生机。你所说泥鳅巷死者面色青黑如冻毙,伤口诡异,正与此特征相符。”
“黑水坞从何得来此物?意欲何为?” 苏念雪追问。
“从何得来?” 泥菩萨冷笑一声,“西市这三条地头蛇,昌盛行背景最硬,与黑铁城守备、乃至更上面的官家都有勾连,做的是明面上的‘大生意’。玄水会(水老鼠)最隐秘,掌控着见不得光的水路和地下消息,是地头蛇里的‘暗桩’。而黑水坞,则是最凶、最贪、也最没底线的一伙,什么钱都敢赚,什么货都敢接。”
“北漠那边,这些年也不太平,几个大部族争斗不休,有些败落的,或是想发财想疯了的,便会偷偷将这种‘阴蚀铁’兵器,通过隐秘渠道,贩卖到中原。黑水坞,不过是其中一条小鱼罢了。至于他们想用这批邪门兵器做什么……”
泥菩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西市码头这块肥肉,昌盛行占了六成,玄水会占了三成,黑水坞只占一成。你说,黑水坞那帮狼崽子,能甘心?得了这批见血封喉的邪兵,他们想干什么,还用猜吗?”
苏念雪心中一沉。
黑水坞想用这批邪兵,挑起与昌盛行,甚至玄水会的血斗,重新洗牌西市码头的势力划分!
“那昌盛行暗中收购特定药材,可是为了防备这‘阴蚀铁’的邪毒?” 她立刻联想到。
“防备?” 泥菩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小丫头,你把昌盛行想得太好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货,消息灵通着呢。黑水坞得了邪兵,他们能不知道?他们收购那些药材,恐怕不是防备,而是……研究!”
“研究?” 苏念雪蹙眉。
“不错。阴蚀铁的邪毒虽然厉害,但也并非无解。北漠那些部族自己就有克制之法,所需的药材,虽偏门,但并非绝迹。昌盛行财力雄厚,暗中收购研究,一是为了万一冲突爆发,己方有所准备;二来嘛……” 泥菩萨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若是能破解甚至仿制这邪毒,或是找到更廉价的替代品,岂不是一笔更大的买卖?甚至,能借此要挟、控制更多人?”
苏念雪默然。
昌盛行的算计,更加阴毒长远。不仅想应对威胁,更想将威胁转化为利益。
“那瓦罐坟的时病,与这邪毒可有关系?” 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若那邪毒能引发疫病,波及无辜百姓,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泥菩萨这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阴蚀铁邪毒,霸道阴损,但通常只对直接接触者起效,或通过伤口血液传播。像泥鳅巷死者那般,算是典型。但……若是有人,将沾染了邪毒的东西,故意投入水井、或是混杂在食物药材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是黑水坞或昌盛行,有人丧心病狂,想用这邪毒制造混乱,或是试验毒性……
瓦罐坟那些贫苦百姓,便是最好的试验品,也是最不起眼的牺牲品!
苏念雪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可有防治之法?”
“难。” 泥菩萨摇头,“此毒阴寒蚀体,常规祛寒解毒药物,效果甚微。需以至阳至烈、或蕴含生机的珍稀药物为主药,辅以特殊手法驱散寒毒,拔除邪秽。北漠部族多以烈阳草、赤炎石配合秘法施治。中原之地,烈阳草罕见,赤炎石更是难得。昌盛行收购的那些偏门药材,恐怕也是想找出替代之物。”
至阳至烈,或蕴含生机……
苏念雪心中微动。她指尖菌丝,便自带微弱净化与生机之力,或许……
但这需要试验,更需要大量的、蕴含阳和之气的药材辅助。
“前辈可知,这黑铁城中,何处能寻到烈阳草,或类似属性的药材?” 苏念雪问。
泥菩萨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小丫头,野心不小。烈阳草?那东西生长在极热或阳气极盛之地,黑铁城这阴湿之地,如何能有?倒是有个地方,或许有存货……”
“何处?”
“城东,‘杏林春’。”
苏念雪眸光一闪。杏林春,黑铁城最大的药行,背景深厚,据说与皇室都有牵连,分号遍布各州府。
“不过,” 泥菩萨慢悠悠地补充,“杏林春的药材,尤其是这等珍稀之物,价格可不是你这小医馆能负担的。而且,没有门路,你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苏念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前辈隐于此处,消息却如此灵通。不知前辈,可愿接一桩生意?”
“哦?” 泥菩萨眼睛又亮了起来,充满兴趣,“什么生意?先说好,老夫年老体衰,打打杀杀、抛头露面的事,可做不来。”
“无需前辈动手。” 苏念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需前辈动用渠道,将三则消息,在合适的时机,透露给合适的人。”
“第一,黑水坞从北漠获得‘阴蚀铁’邪兵,藏于老码头西‘鬼仓’,意图不轨。将此消息,透露给昌盛行在码头的耳目,要让他们‘偶然’发现线索。”
“第二,昌盛行暗中收购大量驱邪解毒药材,疑似研制克制‘阴蚀铁’邪毒之方,且与北边来客密会。将此消息,透露给黑水坞安插在昌盛行的眼线。”
泥菩萨听得津津有味,枯瘦的手指敲打着膝盖。
“驱虎吞狼,火上浇油?有点意思。那第三呢?”
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在莹石幽光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弧度。
“第三,瓦罐坟时病,症状与泥鳅巷死者初期相似,疑与阴邪之物污染水源或食物有关。守备府雷副将,素以‘爱民如子、刚正不阿’自居。将此消息,‘无意间’送到他案头。”
泥菩萨猛地坐直身体,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妙啊!” 他抚掌,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挑起黑水坞与昌盛行猜忌火并,引守备府这条‘疯狗’介入调查疫病源头,无论最终查到哪一方头上,都够他们喝一壶的!而你这置身事外的小医馆,既可趁乱观察,又可借守备府之手,查清疫病真相,甚至……借力打力!”
他上下打量着苏念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过分、也冷静得过分的女子。
“年纪轻轻,心机手腕却如此老辣狠绝,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连环计策,信手拈来……果然是你母亲的女儿,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念雪面色无波,仿佛泥菩萨赞叹的不是她。
“前辈谬赞。不过是自保之余,略作试探。不知这三桩‘生意’,前辈接是不接?酬劳几何?”
泥菩萨重新靠回阴影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来了。
“接,为何不接?这等有趣的事情,老夫好久没遇到了。酬劳嘛……” 他摸了摸稀疏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你方才所配那‘辟秽散’,方子给我。另外,日后你这‘回春堂’,每月需免费为我提供三副调理陈年旧疾的药剂。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念雪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若他日,你真能在这西市,乃至黑铁城,搅动风云……老夫或许,会再找你做一桩更大的‘生意’。”
苏念雪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可。”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张粗纸,上面是她凭借记忆默写的“辟秽散”简易配方,当然,隐去了融入灵力激发药性的关键。
泥菩萨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啧啧称奇。
“艾草、苍术、生石灰……简单至极,配伍却别出心裁,尤其这几味药材的用量比例,妙!难怪能防住‘鬼市’的阴秽气。小丫头,你在医术上的天赋,恐怕不比你母亲在武道上的天赋差。”
他将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消息,最迟明晚,会送到该收的人手里。至于效果如何,就看天意,也看……那些人的造化了。”
苏念雪起身,拱手一礼。
“有劳前辈。夜色已深,晚辈告辞。”
“去吧去吧。” 泥菩萨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些铜构件摆弄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涉及西市三大势力乃至守备府的密谈,不过是闲话家常。
“对了,” 就在苏念雪即将踏出庙门时,泥菩萨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黑冰原的‘阴蚀铁’,虽是邪物,但其阴寒蚀体之性,或许……与你体内那股子‘寒气’,有几分相通之处。是福是祸,自己掂量。小心些,这西市的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
苏念雪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身形便如青烟般,融入庙外浓稠的夜色中。
莹石幽光,映照着泥菩萨苍老而玩味的侧脸。
他手中,那几枚铜构件,正被他以某种奇特的韵律,缓慢而精准地拼接、扣合,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咔嗒”声。
仿佛在演绎着,这西市即将到来的、更加诡谲莫测的棋局。
夜色更深。
“回春堂”后墙那扇小窗,被无声地重新封好。
苏念雪悄无声息地回到里间,仿佛从未离开。
阿沅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态,但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虎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只有那受伤的汉子,在昏睡中,因伤口的隐痛,发出低低的呻吟。
苏念雪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脑海中,却清晰地勾勒出西市的布局,三大势力的地盘,守备府的位置,瓦罐坟的窝棚,废弃的“鬼仓”……
三颗棋子,已借泥菩萨之手,悄然落下。
一颗,投向昌盛行与黑水坞之间本就紧绷的关系。
一颗,投向守备府与可能存在的“疫病”源头。
第三颗,则投向她自己——借着这即将搅动的浑水,看清各方底细,也为“回春堂”,在这西市,博取一线生机,乃至……更多。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风雨起,等待棋局动。
等待她这枚看似微不足道的新子,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寻得自己的位置,甚至……撬动整个棋盘。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破旧的窗纸,发出细密的声响。
仿佛这黑铁城无边夜色中,无数暗流涌动的序曲。
而“回春堂”内,一点心火,已然点燃。
静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