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妲己的伤好得比预想快。
那天王通一铁尺拍得她后背青了巴掌大一片,左肩脱臼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可第二天一早她照样活蹦乱跳地爬起来了。
在客栈二楼的走廊里转了三圈,跟没事人似的。
“不疼了?”王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疼什么疼,我狐狸精的体质,恢复快。”
她说着活动了两下左肩,转了转脖子,“再说有你那功法帮我顶着,这点皮外伤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冲他喊了句“我去楼下买豆腐脑,你等我一块儿吃”。
王程看着她那副撒了欢似的背影,总觉得不大踏实。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那天早上,苏妲己买了碗豆腐脑在街边吃,三两口扒拉完了之后一抬头,又看见了前天那卖枣的小姑娘蹲在街角摆摊。
小姑娘今天精神头好多了,面前摆着一小筐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还多了两把青菜,正仰着脸冲路过的行人笑。
苏妲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拿了两颗枣塞嘴里嚼了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筐边:“今天生意咋样?”
小姑娘认得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那天的事还没谢你呢!今天没人来收保护费了,卖了好些了!”
苏妲己拍了拍她的头,正要走,街对面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探过头来喊了一嗓子。
“姑娘姑娘!昨儿赵二狗他大哥被人抬回去的时候,腿都折了!是不是你家那位动的手?”
苏妲己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夫君昨儿在家歇着呢。那王通自己没站稳摔的。”
老汉嘿嘿一笑,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回头继续吆喝他的炊饼去了。
苏妲己在街边又站了片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云水城的早晨比朝歌城顺眼太多了。
没有太监宫女在身后跟着,没有规矩礼数,想蹲哪儿蹲哪儿,想骂谁骂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开始了一天的“正义”事业。
第一桩事是街尾一个卖鱼的摊子被人掀了。
起因是两个修士买鱼不给钱,还嫌摊主的称不准,一脚把人家装鱼的木盆踹翻了。
鲫鱼草鱼在青石板地上扑腾乱蹦,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鱼,那俩修士还在旁边笑。
苏妲己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其中一个又抬脚去踢另一只木盆。
她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脚踝。
那修士是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人,被攥住脚踝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低头看见一个穿水蓝裙裳的年轻女子蹲在他脚边,仰脸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又甜又好看。
然后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苏妲己没怎么用力,就是抓着他脚踝往旁边轻轻一带,那修士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水沟里,浑身湿透,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片烂菜叶子。
他同伴见状想拔剑,苏妲己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那人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剑都拔不出来了。
“给钱。”
苏妲己拍了拍手,冲那俩人说,“一条鱼灵鱼五块灵石,你们弄死了七八条,再赔人家三十块灵石。”
俩修士哪还敢还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几十块灵石往摊上一扔,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老头蹲在地上看着苏妲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姑娘,你这……”
“不用谢我。”
苏妲己弯腰帮他把剩下的鱼捡回盆里,“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喊一声。”
第二桩事在午后的茶馆里。
几个散修在二楼喝酒,喝多了之后开始对楼下路过的姑娘评头论足,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低头快步走过,被他们哄笑着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个醉醺醺的伸手就要去拽人家的手腕。
苏妲己正好在隔壁买糖炒栗子。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那绿裙子姑娘被围在中间急得快哭了,手里的栗子往王程怀里一塞,三两步就上了二楼。
她没说什么狠话,也没动手。
她只是走到那桌人旁边,在他们对面坐下,冲他们笑了一下。
那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脸色瞬间就白了,酒杯“咣当”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
“你……你是那个……”
“是我呀。”
苏妲己笑得眉眼弯弯,从桌上捡了颗花生剥开吃了,“几位大哥喝酒呢?酒不错吧?”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那个刚才伸手拽人的醉汉虽然喝多了,可旁边的同伴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他再蠢也知道眼前这人惹不起。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句不知道什么,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扔了几块灵石在桌上,灰溜溜地下了楼。
那绿裙子姑娘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苏妲己,眼眶红红的:“姐姐,谢谢你。”
苏妲己摆摆手:“没事,你走吧,他们不敢再拦你了。”
茶馆里喝茶的人全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啧啧称奇,有人低声念叨“这姑娘又来了”,也有人摇头。
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搁下手里的茶碗,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管闲事管上瘾了。这云水城里头水深着呢,她今天惹这个明天惹那个,迟早有一天惹上惹不起的。”
旁边的矮胖修士接话道:“可不是嘛。她是能打,可双拳难敌四手,天圣宗不会善罢甘休的。”
灰袍老者冷笑一声:“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就得出事。”
这些议论苏妲己压根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她也不在乎。
第三天,她又管了一桩闲事。
菜市场口有个壮汉骑着灵兽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摊子,把人家一担子鸡蛋踩了个稀碎。
苏妲己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吃烤红薯,看见这一幕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那壮汉面前仰头看着他。
“下来。”
壮汉低头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姑娘,这路是大家的,你管得着——?”
话没说完,苏妲己已经拽住了灵兽的缰绳。
那灵兽是头低阶铁甲牛,平时性子暴得很,被她一拽缰绳居然踉跄了一下,四条腿打颤,愣是往后退了两步。
壮汉脸色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灵兽,又抬头看着苏妲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妲己拍了拍铁甲牛的鼻子,那畜生居然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转过头看着那壮汉,笑了一下:“下回走路看着点。”
壮汉面红耳赤地从牛背上跳下来,牵着牛绕道走了,脚底下那步子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
旁边被撞翻摊子的菜贩们愣了片刻,忽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妲己愣了一下,然后被这阵仗弄得耳根有点发热,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啃她那根烤红薯。
第四天早上,苏妲己管了一桩更大的闲事。
事情起因是城西一家药铺的掌柜被人勒索了。
几个自称是“天圣宗外门弟子”的修士上门要保护费,不给就砸店,掌柜是个瘦弱的中年人,刚来云水城开铺子不到半年,本小利薄,被堵在店门口急得满头汗。
苏妲己正路过。
她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几个人里领头的她还有点印象。
好像是前两天王通带过来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只是没动手,在旁边站桩的那种。
她走进去,在那几个人身后站定,清了清嗓子。
那几人同时回头,脸色瞬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又是你?”
“就是我呀。”
苏妲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怎么,换了家铺子继续收?王通腿好了?”
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带头那个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天圣宗的事,不是你能管的。”
“我就管了。”苏妲己笑盈盈的,“你有本事叫人来打我一顿。”
那些人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动手。
他们亲眼见过王通被一铁棍砸飞的场面,今天王通还躺在床上绑着绷带呢,谁想步他后尘?
带头那人脸色铁青,犹豫了半天,终于一挥手:“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出了店门。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苏妲己,眼眶都有些红了:“姑娘,你……你今儿这情,我怎么还……”
苏妲己摆摆手:“不用还。你好好做生意就行。”
她走出药铺的时候,街对面几个摊贩冲她竖起大拇指。
一个卖包子的大姐大声喊:“姑娘你真厉害!那帮天圣宗的人跟臭虫似的,撵都撵不走,今儿你帮咱们出了口恶气!”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小贩却小声嘀咕:“厉害是厉害,可惹了天圣宗……这城里多少年没人敢这么明着跟天圣宗对着干了。”
另一个接话道:“你懂什么?人家姑娘有本事,她男人更有本事。王通那铁尺说断就断,人家真打起来不一定吃亏。”
“可天圣宗又不是只有王通一个外门执事。他们内门还有长老呢。”
“那也是以后的事。”
苏妲己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始终挂着笑,边走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剥了吃了。
她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王程正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喝茶。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你今天怎么不跟着我?”
王程给她倒了杯茶,“跟什么,反正真有事你也知道喊人。”
苏妲己喝了一口茶,靠进椅背里,长舒了一口气:“这云水城真好玩。比朝歌城好一万倍。”
“你这才待了几天,管了七八桩闲事了。”
“那不是闲事。”苏妲己理直气壮地纠正,“那叫行侠仗义。你懂什么。”
王程没跟她争。
她这副得意洋洋、满身烟火气的模样,比在朝歌宫里那副端庄矜持的样子顺眼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