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程守业把磨好的犁铧架在牛身上,调整好牵引绳的长度,又叮嘱程山。
“老大,你先跟我扶犁,就按宁宁说的,入土两寸半,慢走匀拉。”
程山应了声,握紧犁柄站到父亲身边,手臂微微用力稳住犁身。
老黄牛像是通了人性,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迈着沉稳的四方步往地里走去。
犁铧贴着地表轻轻切入土壤,翻起一层细碎湿润的土壤,在晨光里铺展开一道规整的犁沟。
日头渐渐爬高,金色的光线穿透薄雾,村里的村民们也陆续起身,在村里活动起来,路过程家的地块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稀奇。
“哟,程家这是干啥呢?离清明还有一阵子呢,咋就开始耕地了?”
王二柱扛着锄头,踮着脚往地里瞅,嗓门洪亮得能传到田埂那头:“往年不都得等柳芽抽三寸,地里的冻土全化透了才动手吗?”
旁边的李婶挎着竹篮,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刚化冻就耕,不是把湿气都给赶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程家地里的浅沟,更是疑惑:“你看你看,还挖了这些沟沟坎坎的,这是要干啥?”
程守业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却半点没分心,只是稳稳地扶着犁柄,跟着老黄牛的步伐往前走。
刘大爷也在人群里,他早上就来过一趟,此刻看着程家父子有条不紊地犁地、耙地,又想起程穗宁早上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对着身边议论的村民开口解释。
“程家丫头说了,眼下地皮化冻返浆,湿气正足。浅耕耙耱,为的是松土保墒,给地盖层薄被,锁住水分。”
有村民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一个丫头片子,哪懂啥种地的门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程守业也是昏了头了,竟由着闺女胡来!到时候耽误了春耕,哭都来不及!”
“这地里的活计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一折腾,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另一个村民摇着头说。
正议论间,黑石村的村长陈德旺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瞧着程家地里这番与众不同的忙碌景象,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快步走到田埂边。
“守业!守业!”他扬手招呼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快停下!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农时,哪能说改就改?你们这么乱来,万一耽误了春耕,这一家老小明年喝西北风去啊?”
程守业停下犁,抹了把汗。
他深知村长陈德旺为人正派,是真心实意为村里人着想,此刻前来劝阻也是出于一份责任。
“村长,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里有数,您就甭担心了。”
“你有啥数?”陈德旺急了,“全村人都看着呢,你这时候瞎折腾,到时候地里不出苗,或是减产了,家里几口人吃啥?”
“听我一句劝,赶紧停了,等清明后冻土化透了,再按规矩耕地播种!”
旁边的程山也跟着说:“村长,我们这不是瞎折腾,您放心吧。”
陈德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程家父子几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倔强神色,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唉!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背着手,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围观的村民见村长都劝不动,也纷纷议论着散开了,大多是摇着头,等着看程家的笑话。
人潮散去,田埂上恢复了清静。
程守业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犁柄的手心里竟沁出了薄汗。
说实话,他心里也不是百分百有底,可眼下村里的土已经开始发干,去年冬雪少,按这架势,今年春旱是板上钉钉的事,与其按老法子硬扛,不如信女儿一次,或许真能闯出一条活路。
“爹,别愣着了,咱们接着干!”程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程守业点点头,用力攥紧犁柄,对着老黄牛吆喝一声:“走嘞!”
老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再次前行,程穗宁快步走过来,帮着程山把耙耱的绳索调整好:“大哥,耙地的时候慢些,让耙齿把土块都梳碎,别留硬疙瘩。”
“放心吧小妹!”程山应着,握紧耙柄跟了上去,程铮和程柏则在一旁帮着清理耙出来的草根。
顶凌耙地讲究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连着干了两天,程守业和三个儿子早已摸熟了浅耕的力道,犁铧入土的深度分毫不差;温兰和绍春华挖沟拍土的动作也越发利索,连间隔的距离都不用程穗宁再叮嘱。
看着家人各司其职、效率越来越高,程穗宁心下稍安。
地里的活计已然步上正轨,她便开始思忖别的事。
隔日一早,程穗宁背起半旧的竹制背篓,拎上小锄头,打算独自往村后的山上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哒哒哒地跑过来拦住了她,是程明玥。
家里大人都下地去了,苏秀云在灶间忙活,小丫头正觉无聊,眼巴巴盼着小姑姑能陪她玩,没想到程穗宁也要出门。
“小姑姑,你要去哪儿呀?”程明玥仰着小脸,小手揪住程穗宁的衣角轻轻晃着,“带玥玥一起去好不好?玥玥保证乖乖的!”
程穗宁蹲下身,摸了摸小侄女软软的头发,柔声解释:“这次不行哦,小姑姑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万一玥玥不小心摔了、碰了,小姑姑会心疼坏的。”
见小家伙嘴巴微微撅起,她赶紧温声安抚:“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些,山上花开草绿了,咱们大家一块儿上山去玩,好不好?”
程明玥虽然失望,却很是懂事,点了点头:“那……小姑姑说话要算话哦。”
“一定算话。”程穗宁笑着保证。
她起身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那小身影还倚在门边,努力踮着脚朝她挥手。直到走出很远,她回头还能看见家门口那个小小的点,心头不由得一软。
继续前行了一阵后,程穗宁抵达了山脚。
此时的黑石山尚未披上春绿,入目多是枯黄的茅草,高及脚踝,风一吹便伏倒一片。
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整体看着有些萧索,但程穗宁知道,这看似荒凉的景象下,正藏着蓄势待发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