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王癞子的陈述,施宏原本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
“什么?!”他踉跄后退一步,那张清癯而布满风霜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瞪大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王癞子,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在宫中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女儿华停云。
“她……停云她……竟真的……”施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了一个虚名……竟敢买凶杀人,纵火毁物……差点……差点逼死了阿柳?!”
“阿柳”二字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久违的、痛彻心扉的熟稔。
“噗——”一口逆血猛地涌上喉头,施宏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岳父大人!”站在他身后的葛清泉脸色大变,慌忙抢上前扶住。
他虽入赘华家,但与华停云感情甚笃,更是岳父在织造局事务上的得力助手,此刻见泰山大人如此,心中又是惊恐又是茫然。
片刻,施宏在葛清泉的搀扶下缓过一口气,但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脊背佝偻下去。他推开葛清泉的手,颤巍巍地站稳,目光看向手持令牌的许七爷。
“许……许大人,”施宏的声音嘶哑干涩,“此事……是老夫教女无方,酿成如此大祸。停云她……罪无可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请许大人……暂勿声张,更莫要惊动宫中。给老夫……给苏州织造局,留最后一丝颜面。老夫会派人……以家事为由,将小女‘请回’行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回到行馆后……老夫会让她……自行了断。所有罪责,由她一人承担,绝不牵连织造局与他人。如此……可好?”
自行了断!葛清泉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岳父,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施宏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死死压住。
许七爷神色不动,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沈怀玦。
沈怀玦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施大家深明大义,愿大义灭亲,令人敬佩。”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其一,为柳娘子讨一个公道,让害她之人伏法;其二……”
她目光转向施宏:“柳娘子参赛的绣品被毁,急需一匹最上等的素白云锦重制。我要苏州织造局出让一匹这样的云锦。现在就要。”
此言一出,葛清泉再也按捺不住。妻子即将被逼死,对方竟然还趁机勒索织造局的珍宝?!
“你……你欺人太甚!”葛清泉面若好女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停云是犯了错,自有国法家规处置!你怎能……怎能趁火打劫,索要贡品级的云锦?!那等极品,岂是你说要就要的?!你这是得寸进尺!”
“清泉!住口!”施宏厉声喝止,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葛主簿,去。”施宏对浑身发抖的葛清泉吩咐,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我卧室,打开那个樟木鎏金大箱,……把那匹‘雪浪痕’取来。”
“雪浪痕?!”葛清泉失声叫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岳父!那可是……那是您几十年前的封刀之作!是……是……”
“去拿来。”施宏重复,不容置疑。
葛清泉狠狠瞪了沈怀玦一眼,咬着牙,转身快步冲进行馆内。
片刻后,葛清泉双手捧着一个长约四尺、宽约尺半的紫檀木长匣,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施宏示意他将木匣放在行馆门前的石阶上。他亲自上前,颤抖着手,拨开精巧的铜扣,缓缓掀开盒盖。
刹那间,仿佛有一片凝固的月光,或是一截最纯净的雪浪,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匹素白无瑕的云锦。
锦缎质地紧密厚重,触手却异常柔滑温润,光泽内敛含蓄,不像寻常绸缎那样刺眼,而是如同珍珠般,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柔和莹润的光辉。仅仅是展开一小角,那股宁静、高华、不染尘埃的气韵,便已扑面而来。
“这匹‘雪浪痕’……”施宏的手指带着几分虔诚地抚过锦缎边缘,声音苍老而悠远,“是老夫三十五岁那年,技艺、心境、体力皆在巅峰时,耗尽心血,历时三年零七个月,亲手织成的最后一匹大料。此后,我便再也织不出超越它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怀玦:“内子……华大家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这匹‘雪浪痕’,最适合的人是织云。只有她,才能让这匹锦缎焕发出它应有的、超越技艺本身的光彩……甚至,走出我们都未曾设想过的路。”
“只可惜……”施宏的声音哽了一下,“织云她离开得太快。这匹锦缎,便一直封存至今。老夫本以为,它再无见天日之时,只能随我埋入黄土,成为憾事。”
他合上木匣,双手捧起,递向沈怀玦:“今日,物归原主。请转交柳织云。告诉她……就说,是她师傅……留给她的。”
沈怀玦心头巨震。她原只想为柳娘子争取一份材料,却没想到,牵扯出的,是这样一段沉重而真挚的过往。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锦缎本身的分量。
“我会原话带到。”沈怀玦沉声道,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葛清泉,最后定格在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精气神的施宏身上,“施大家,请节哀。华停云之事……望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