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被小心翼翼地捧到柳织云面前。当沈怀玦转述施宏那番关于“物归原主”的话时,柳织云枯坐良久,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救命的材料,更是她年少时在苏州那个潮湿闷热的织造局大院里,所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与期许的重量。
如今,这份期许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回归——用师姐华停云的命,和施师傅余生无尽的痛苦与愧疚换来。
两行泪水无声地从柳织云深陷的眼眶中滚落,滴在紫檀木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想……”她终于开口,“我想见她。见华师姐……最后一面。”
沈怀玦没有劝阻,只是问:“柳姨,您确定吗?见了,或许更难受。”
“难受也得见。”柳织云抬起泪眼,里面是痛楚,却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有些话,见了,说开了,哪怕是恨,是骂,也算有个了断。”
沈怀玦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陪你去。”
依旧是那辆青篷马车再次驶向苏州织造行馆。夜色比上次更深沉,街道更寂静。
刚进二门,便迎面碰上从内院疾步走出的葛清泉。他手中托着一个空了的红漆食盘,上面还摆着一双未曾动过的银筷和一个空酒壶。他眼圈通红,面容憔悴,原本精致如女子的脸庞此刻扭曲着悲愤与绝望,在灯笼下显得格外骇人。
看到被搀扶着走来的柳织云,葛清泉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与迁怒。
“你……你还敢来?!”葛清泉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变调,他死死攥着食盘,指节发白,“来看她的笑话?来看我们华家如何家破人亡?!柳织云!你满意了?!停云她……她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也轮不到你……轮不到你来送她最后一程!”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积压的所有痛苦都倾泻出来:“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停云她梦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不是思念,是恨!是怕!她对你……比对我和孩子们,倾注了多得多的‘感情’!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夜不能寐,所有的算计筹谋,一大半都是为了你!我……我算什么?孩子们算什么?”
这话里的信息令人心惊,华停云对柳织云的执念,竟然深刻到扭曲了正常的夫妻、母女之情。
葛清泉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我恨你!柳织云!我恨你让她变成了这样!恨你占据了她的全部!现在……现在她就要……你高兴了?!你拿着那匹破锦,去当你的‘天下第一’吧!”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完,再也无法面对柳织云平静中带着复杂悲悯的眼神,猛地将食盘塞给旁边的仆役,转身踉跄着冲进了黑暗的走廊深处。
柳织云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沈怀玦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向前。
在内院最深、最安静的一处厢房外,许七爷静静伫立。他对沈怀玦微微颔首,低声道:“葛主簿刚送了……饭食进去。人还在里面,很安静。”
他推开房门,柳织云挣脱了碧桃的搀扶自己扶着门框,一步步走了进去。沈怀玦和碧桃紧随其后,守在门内不远处。
内室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上,端坐着一个女子。
正是华停云。
她显然精心梳洗打扮过。身上穿着一套紫藤色的云锦长衫。长衫裁剪合度,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身形,衣料上隐隐有暗银线织就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奢华。她头上只簪了一支式样简洁的珍珠钗,圆润的珍珠泛着柔光。
她坐得笔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端庄沉静。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柳织云走进来的瞬间,骤然迸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尖锐如针的恨意,有深入骨髓的不甘,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织云。
精致的紫檀小几上,那只空了的酒壶旁,静静摆着一个同样质地的小酒盅。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你来了。”华停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来看我最后如何狼狈?还是来听我说……我到底有多恨你?”
柳织云疲惫地摇了摇头,在她对面的绣墩上缓缓坐下:“师姐,我只是想来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华停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平静的面具瞬间碎裂,“你问我为什么?!柳织云,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控诉:“从我娘把你带进家门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她的眼睛,她的心,全系在了你身上!……那我呢?我这个她亲生的女儿、从小跟在她身边、学着她一针一线的女儿算什么?!”
华停云的胸膛剧烈起伏,紫藤色的云锦衫子泛起涟漪:“是你!是你这个带着一身北地土腥味的野丫头,用那些俗艳浓烈的颜色、笨重满当的构图,搅乱了她平静的心!什么融合创新?分明是玷污!是亵渎!我娘的身体……就是从你来了之后,才一天不如一天!她为你耗神,为你与织造局里那些老古板争执,为你熬坏了眼睛!你才是她的灾星!是你夺走了我娘!”
“还有我爹!”她喘着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他那样清高寡言的人,竟也为你说话!甚至……甚至把‘织云’这个名字给了你!”
她猛地指向柳织云,指尖发抖:“你夺走了我娘的爱,分走了我爹的期许,现在,连这‘天下第一绣娘’的名头,你也要来抢!皇后赐匾?哈哈……可你凭什么?凭你那套上不了台面的北地绣法?凭你装出来的可怜相?柳织云,我恨你!我恨你入骨!我就是要毁了你!毁了你在意的一切!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柳织云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这些话如同钝刀,一下下割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悲哀堵住,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沈怀玦上前一步挡在了柳织云身前。
“华大家,你说错了。”
华停云一愣,赤红的眼睛瞪向她。
“首先,你口口声声说柳姨带来的北地绣法上不了台面。”沈怀玦目光如炬,“可你知不知道,汴绣源起北宋盛年,绣的是《清明上河图》里万国来朝的东京汴梁!它展现的是一个时代的盛世气象与蓬勃生命力!那不是土气,那是来源于最旺盛世俗活力的底气与贵气!苏绣汴绣本无高下,只有不同。华大家或许正是想借这不同,打破苏绣日渐固化的‘雅致’窠臼,寻找新的生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华停云耳边,也震动了柳织云。
沈怀玦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沉重,她握住柳织云冰凉的手,目光却依然看着华停云:
“至于华大家……我猜,她之所以眼疾恶化得那么快,除了长年累月的辛劳,更多的,或许是绝望吧。”
“绝望?”华停云下意识重复。
“对,绝望。”沈怀玦缓缓道,“一种身处技艺巅峰,却四顾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绝望。她找不到突破的方向,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迷茫,或许比身体的劳累更摧残人。”
“然后,柳姨出现了。”沈怀玦看向柳织云,眼中带着敬意,“她在柳姨身上,,看到了打破壁垒、开创新路的希望!她把未竟的理想、对技艺更高境界的向往,寄托在了柳姨身上。这或许……是她最后的光亮。华夫人,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在柳姨身上,看到了拯救自己、也拯救她挚爱技艺的可能。”
华停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混乱与动摇。
柳织云此刻终于找回了声音,疲惫而悲伤地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师姐,你恨我夺走了师傅的关注。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能来苏州,是因为我夫君方大郎,他一个穷小子,攒了所有盘缠送我南下,没想过我会回来。后来也是他,说‘苏州容不下你的新花样,许是地方不对,我们去京城闯闯’。”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他那么好,那么信我……可黄河一场大水,把他带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柳织云的目光转向门外,仿佛看到那个悲愤离去的精致男子:“葛主簿……我听说,他为你打理庶务,周全内外,你们还有一双儿女。他在你身边,你们有家,有孩子,有实实在在可以握住的温暖。”
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在乎你们的孩子,你怎么会为了恨我,做出买凶杀人、纵火行凶这种事?你把他们置于何地?”
“我害你?”柳织云惨然一笑,“师姐,是你自己,亲手把真正爱你的人推开了。你恨的不是我,是你心里那个永远觉得不够被爱、永远害怕被超越的……你自己。”
“轰——!”
最后这几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华停云所有的铠甲。她猛地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紫藤色的衣袖扫过那个小小的毒酒盅。
是啊,他们一直在她身边。可她呢?她的眼里、心里,除了对母亲认可的执念,对柳织云的恐惧与嫉妒,还剩下多少空间留给他?留给他们的家?
“我……我……”华停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原本挺直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不再是嫉恨的毒焰,而是迟来的、锥心刺骨的悔恨。这悔恨,远比毒酒更灼穿肺腑。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穷尽半生去争夺、去憎恨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最重要的。而她真正拥有的、却视而不见的,才是她生命里最珍贵、也最不该被辜负的光。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她颤抖着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个紫檀木的酒盅。沈怀玦和柳织云静静地看着,没有再说话。
华停云最后看了一眼柳织云,然后仰起头,将盅中清冽却致命的液体,一饮而尽。
紫藤色的身影缓缓滑落在冰冷的砖地上,珍珠钗跌落,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声响。
门外,隐约传来葛清泉野兽般的哀嚎,以及施宏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