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租下的小院里,灯火彻夜不熄。柳娘子仿佛忘记了疲惫与悲伤,眼中只有那匹流光溢彩的“雪浪痕”和悬在一旁的《云中阆苑神仙卷》。碧桃则成了她最快的手、最默契的延伸,那双天赋异禀的手,在柳娘子细致的口传心授下,飞针走线。时间紧迫,两人几乎同吃同住,以绣架为伴。
不久,一则消息从宫中悄然传出:苏州织造局下榻的行馆内突发时疫,虽竭力救治,但首席绣娘华停云不幸染病身故。为防疫情扩散,织造局一行人等已隔离静养,并决定退出本届绣艺大赛。
南城兵马司的案卷上,关于方良遇袭、缙云绣坊纵火一案,也迅速有了“定论”:以王癞子、刘大膀、胡老西三名苏州护卫兵丁为主谋,因贪图钱财,临时起意袭击方良,后又恐盗窃绣坊财物之事败露,遂纵火毁灭证据。三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证据确凿。至于其是否受人指使,三人坚称并无他人,皆为自身贪念所致。
案件由大理寺少卿林大人亲自复核。林少卿为官清正,但亦通晓世情。他并未深究其家人是否知情或牵连,只按律处置了首恶,其家眷未受株连。
葛清泉在华停云“病逝”后,便如失了魂一般,几乎一夜白头。他谢绝了所有探望,匆匆收拾行装,在官府结案后不久,便提前返回苏州。他只想尽快回到尚且年幼的儿女身边,用余生去弥补这份永远无法填满的缺憾。
施宏启程那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沈怀玦撑着伞,独自来到城外长亭,为施宏送行。
施宏看起来比那夜在行馆门前更加苍老消瘦,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身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坛,用素布包裹着——里面是华停云的骨灰。因是“时疫”身亡,按规矩本应就地焚化深埋,但施宏恳请带女儿“回家”,上头默许了。
“沈小姐,”施宏对沈怀玦拱手,声音沙哑,“多谢你来相送。”
“施大家节哀,保重身体。”沈怀玦还礼。
施宏望向京城的方向,细雨迷蒙了他的视线:“织云她……绣品进度如何?还来得及吗?”
“柳姨多了碧桃这个得力帮手,两人日夜赶工,配合日渐默契。虽然时间紧迫,但来得及。”沈怀玦如实道。
施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若是当年……织云能留在苏州织造局,恐怕早已是桃李满天下,我苏绣一脉,或许也能早些吹进些不一样的风,见到新气象了。可惜,可惜啊……”
沈怀玦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清亮:“施大家,这世上没有‘若是当年’。柳娘子重情重义,方大郎为她倾尽所有,赠她南下盘缠。她怎么可能为前程而抛下这样的夫君?无论当年还是现在,只要方大郎在开封等她,她就一定会回去。。”
施宏怔了怔,随即苦笑颔首:“是啊……是老夫执念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担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沈怀玦,“这是老夫回乡后的新住址。烦请沈小姐转交织云。她若有暇,得了空,愿意给老夫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写几个字,说说她的日子,老夫……感激不尽。”
沈怀玦郑重接过信封:“我一定带到。柳姨并非薄情之人,师傅师公的恩情与期许,她从未敢忘。大赛过后,我想她会愿意与您通信的。”
施宏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烟雨笼罩的京城,转身在仆役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队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官道驶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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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施宏,沈怀玦回到长房,心中仍在思忖着绣品进度。她正想着是否还能从旁再做些什么,或寻求更多助力时,莲华来报:陈司业夫人顾晏姝来访。
顾晏姝,首辅的嫡孙女,昔日京城最负盛名的贵女之一,才貌双全,性情高傲。不久前,她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拒绝了数门显赫婚事,执意下嫁给国子监一位丧妻带着幼子的司业陈大人。此事当年在闺阁中引来无数非议与暗地嘲笑,都说她自甘堕落,明珠暗投。
然而,此刻站在沈怀玦面前的顾晏姝却面色红润,冷丽中带着明艳,如同静夜中悄然盛放的优昙。气色极佳,显然日子过得舒心顺意。
“二妹妹,叨扰了。”顾晏姝微笑颔首。
沈怀玦连忙还礼:“三姐姐说哪里话,快请坐。不知姐姐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顾晏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我是来‘走后门’的。”
“走后门?”沈怀玦一愣。
“正是。”顾晏姝唇角微弯,“我听闻你与那位新晋的‘天下第一绣娘’柳娘子相熟,她的缙云绣坊出品极佳,风格独特,我想为她添一份订单。”
她顿了顿,补充道:“价钱不是问题,时间上也可宽松些。只是坊间传闻绣坊近日有事,寻常途径怕是难以订到,这才厚颜来求妹妹行个方便。”
原来是为了柳娘子的绣品,沈怀玦心中了然。
“三姐姐青睐,本是柳姨的荣幸。”沈怀玦面露难色,诚恳道,“只是……绣坊日前不幸走水,损失不小。柳姨本人眼下正闭关,倾尽全力赶制一幅要紧的绣品,以应对不久后的宫廷大赛。实在分身乏术,接不了外单。还请姐姐见谅,待大赛过后,绣坊重整,必定优先为姐姐安排。”
顾晏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原来如此。大赛要紧,自然不能耽搁。是我唐突了。”
既是为绣品而来,话题便自然地转到了刺绣上。两人闲聊几句后,顾晏姝似乎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锦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绢布包,小心展开。
“说到绣品,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份颇有意思的礼物,正好带来给二妹妹瞧瞧。”
绢布包里,是一幅尺余见方的绣片。沈怀玦目光落上去,顿时被吸引住了。
这绣品与她常见的绣品风格迥异。底色是浓重的宝蓝色绒地,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丛盛开的花卉,似是牡丹,又带着些南国特有的硕大与热烈。
最奇妙的在于技法:这绣品竟是两面绣!正面看,花团锦簇,颜色绚烂饱满;翻转过来,背面亦是完整的图案,整洁得惊人。
不仅如此,这绣品的构图与光影处理极为独特。通过丝线不同角度的反光与精妙的排针,营造出一种强烈的立体感与明暗对比,乍看之下,竟有些接近西洋油画那种强调透视与光影的效果。
“这是……”沈怀玦细细观察,忍不住用手指虚抚那凸起的花瓣。
“粤绣。”顾晏姝介绍道,“来自广州。是娉婷给我的,她如今随夫君韦大人在湖北任职。韦大人的祖籍便是广州,这是他老家族人特意寻了当地顶尖的绣娘绣制,托人送到湖北又转寄予我的。”
她轻轻抚过绣片边缘:“粤绣色彩浓烈,装饰性强。这种两面绣更是其绝活之一,谓之‘双面全异绣’,正面背面图案可以完全不同,技艺要求极高。。”
沈怀玦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粤绣又展现了截然不同的地域风格与技法可能性,尤其是这强烈的立体感与两面绣的奇巧!若能得其启发,或许都能为正在赶制的《云中阆苑神仙卷》增添意想不到的灵动与真实感!
“三姐姐,”沈怀玦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幅粤绣,可否……暂借于我?我想让柳姨看看。”
顾晏姝爽快地将绣片重新包好,递到沈怀玦手中:“若能对柳娘子有所帮助,便是它的造化。二妹妹尽管拿去,不必言借,就当是我预祝柳娘子大赛夺魁的一份心意。”
“多谢三姐姐!”沈怀玦郑重接过,心中已燃起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