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小棉帽一摊开,屋里几个人的脸都变了。
帽子不大,边上那只红布兔子耳朵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家里女人手缝的,不像镇上铺子里卖的整齐货。
里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味和汗味,绝不是放了很久的旧东西。
这就更叫人后背发凉。
前头纸条还能说是吓唬,这回直接扔顶孩子帽子进院里,话上又写“下回轮到小的”,意思已经不是磨人了,是专门往所有当爹妈、当叔伯、当婶子的心口上戳。
李秀芝手都抖了,脸白得像纸,想接那帽子又不敢接,最后只压着嗓子问一句。
“这帽子要真是哪个孩子的,咋办?”
老马脸色黑得厉害,眼睛里那点火都快烧出来了。
“这帮狗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宋东山站在门边,牙咬得咯吱响,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们这是想让全村都睡不着。”
宋梨花没接骂,她把帽子和纸条一并放到桌上,先把灯拨亮,又把帽子里外仔细看了一遍。
帽里头没绣名字,也没写字,可缝线颜色很显眼,兔子耳朵一边用红线,一边用粉线,像是线不够了,临时又换的。
帽檐里侧还补过一小块蓝布,补得不齐,针脚却密。
她看完,心里先定下来一点。
这帽子如果真是村里孩子的,只要经常见,认出来不难。
难的是,这一夜不能乱。
帽子一扔进院,纸条一摆桌上,最容易乱的不是她,是整个村里的人心。明天一早要是先传成“谁家孩子不见了”,那就真炸了。
她抬头看着几个人,声音压得很稳。
“都别往外说。今儿这事只到咱家、支书和所里。帽子先不认是谁家的,天一亮咱先查。查明白了再动,查不明白也不能乱传。”
李秀芝点头,可眼神还是慌。
“那要真是谁家孩子……”
宋梨花看着她娘。
“真是哪家孩子的,咱更不能乱。孩子有没有事,帽子咋丢的,得先弄清。现在最怕的是帽子是偷来的,或者路上捡的,他们就等着咱自己先把村里搅翻。”
这话一下把几个人都拽回来了。
对。
这帮人现在最会干的,就是不直接把事做绝,而是在边上再推一把,让他们自己先乱。
老马咬着牙,往炕沿上一坐。
“那现在咋办?守到天亮?”
宋梨花点头。
“守。东山你去叫支书,别大喊,轻点敲门。老马你去把王婶叫来,让她先别睡。李秀芝你把帽子看好,谁都别碰。”
三个人各自动了。
这一夜后头没再响第二声,没灰车,也没人翻墙,只有风一阵一阵刮着,把屋檐下那串罐头盒吹得轻轻碰响。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像是对方扔完这顶帽子和那张纸,就躲在暗处等着看,看他们是不是会先扑出去找孩子、先把全村吵醒、先把自己人吓散。
支书来得很快,棉袄都没扣利索,一进门先看桌上那顶帽子,脸色立刻沉下去。
“这是要把整村人的心口都掐一遍。”
宋梨花把纸条递给他,支书看完,眼神一下发狠。
“这帮人是真拿孩子当刀子使了。”
宋梨花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现在不能喊。先查帽子是谁家的,明早天一亮,先从村里孩子手上看起,谁家孩子帽子没了,谁家孩子今天不出门,心里有数了再去问。不能先闹。”
支书点头:“对。闹了就着他们道了。”
老马在旁边接一句。
“可这帽子要真是后街或者镇上谁家的呢?”
支书皱着眉想了想。
“先认村里。村里认不出,再去后街和学校那边认。可无论谁家的,先别放风出去,就说咱在查。”
几个人在屋里硬熬到天蒙蒙亮。
天色一泛白,宋梨花就把帽子包好,先去了王婶家,又让王婶陪着,一起从村东头往村西头认。
她不敲锣打鼓,也不拿着帽子站门口喊,就进院问一句。
“你家孩子帽子都在不在?夜里有没有掉东西?”
前头问了三四家,都没事。
问到第五家时,那户女人本来还打着哈欠,听见“帽子”两个字,顺嘴回了一句。
“我家丫头帽子昨儿不是带回来了吗……”
话说到一半,她像想起什么,转身就进屋翻箱子。
过了会儿,女人脸色一变,急急出来。
“不对,我家丫头那顶带兔耳朵的帽子没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沉。
宋梨花没把帽子立刻亮出来,先问得更细。
“昨儿啥时候还见着?孩子自己摘的,还是你收的?”
女人急得声音都发颤。
“昨儿下晌她从学前班回来,帽子还在头上。回家以后她就往炕上一扔,我忙着喂鸡,也没看。晚上她洗脚上炕,我记得她说了一句帽子找不着了,我还骂她丢三落四,想着今早再找。”
这就对上了。
不是孩子出了事,是帽子被人顺走了。
可这也不叫人轻松。
因为对方能顺走孩子帽子,就说明人已经摸到家门口、甚至摸到屋里院里孩子常走的那条线了。
宋梨花这才把布包打开,把帽子拿出来。
女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脸唰一下白了。
“就是这顶!”
她一把把帽子抱进怀里,随即又猛地抬头。
“这帽子咋在你这儿?”
王婶赶紧把人按住。
“你先别嚷,孩子没丢,是帽子叫人拿去吓唬宋家了。”
女人一听,腿都软了,扶着门框直喘气,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谁干的啊?我家丫头才多大。”
宋梨花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孩子没事就好。帽子昨晚上扔我院里了,还夹了张纸。”
“你现在别往外喊,别把孩子吓着。你就记一件事,昨天下晌到晚上,谁来过你家门口,谁在院外晃过,谁跟孩子说过话,你慢慢想。”
女人抹着眼泪点头,想了半天,忽然一顿。
“昨儿傍晚……有个卖糖球的在村口晃过。”
支书立刻问:“啥样?”
女人吸了口气,努力往下想。
“推个自行车,前头挂个木头匣子,说卖糖球和瓜子。可我没买,我家丫头倒是跑出去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