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刘询借故招王昭华到宣室殿。
这是霍光死后,刘询第一次夜招妃嫔到自己宫中。王昭华精心准备了他爱吃的点心和清茶,却不主动提起前朝后宫之事。
刘询看起来有些疲惫,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王昭华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手法娴熟。
“昭华今日去中宫了?”刘询忽然问。
“是,皇后娘娘召六宫问话。”昭华答道。
“你觉得皇后处置得如何?”刘询又问。
王昭华斟酌片刻:“皇后娘娘公正严明,不偏不倚,虽未有结论,但已将宋美人禁足,想来很快就有结果。”
刘询睁开眼睛,看着她:“朕听说,皇后独留你说话。”
王昭华心中一紧,知道刘询在宫中耳目众多,忙跪下:“陛下明鉴,皇后娘娘只是询问臣妾对张婕妤中毒一事的看法。”
“起来吧。”刘询扶起她,“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知道,皇后近来如何。”
王昭华重新坐下,轻声道:“皇后娘娘...似乎心事重重。自大将军去世后,她愈发沉默,对后宫事务也不甚上心。”
刘询沉默片刻,叹道:“她与霍光虽是父女,但霍光生前所为...她心中有愧,也是常理。”
王昭华敏锐地捕捉到“有愧”二字。看来刘询也怀疑许平君之死与霍家有关,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证据。她不敢多问,只道:“陛下要多关怀皇后娘娘才是。”
刘询没有接话,转而道:“太子已立,朕欲为他择一良师。你觉得何人合适?”
王昭华明白这是试探,恭敬回答:“太子师傅当德才兼备,且忠心为国之士。臣妾听闻谏大夫萧望之博学多才,品行端正,或可胜任。”
刘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萧望之确实是他心中人选之一,王昭华能想到此人,可见她对朝堂动向有所了解,且眼光不俗。
“萧望之确实不错。”刘询点头,“不过太子年幼,还需一位能教导他为人处事的师傅。朕想让邴吉兼任太子太傅。”
邴吉是刘询心腹,且对刘询有救命之恩。让邴吉教导太子,既是信任,也是为太子将来铺路。
王昭华心中明了,刘询这是在为太子组建自己的班底。她忽然想到,若自己能与此事有所关联,将来太子登基,王家便有从龙之功。
一念及此,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恭顺的神色,轻声道:“邴吉大人仁厚忠直,又与陛下有旧恩,由他教导太子,实乃太子之福,社稷之幸。臣妾愚钝,只知后宫不得干政,不敢妄议朝堂人事,唯愿太子殿下能在良师教导下,成为一代贤明储君。”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帝决策的赞同,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涉及干政的嫌疑,同时还不着痕迹地捧了刘询和邴吉。
刘询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又似在嘉许。“你能有此心,朕很欣慰。”他淡淡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王昭华起身行礼,恭敬地退出了御书房。走在回寝殿的宫道上,夜色已深,宫灯摇曳,映着她平静的脸庞,眼底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她知道,今日与陛下的这番对话,或许便是王家未来的一个契机,她必须谨慎把握,步步为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深知后宫干政是大忌,即便刘询现在信任她,也不会容忍她插手太子之事。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夜深方歇。
而此刻的霍府,霍禹正与杜延年密谈。
“陛下立许氏子为太子,又重用邴吉、萧望之等人,又将霍氏门生调离机要位置。这分明是要架空我霍家。”霍禹面色阴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杜延年低声道:“大司马,属下有一计...”
他附耳低语,霍禹初时皱眉,继而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此计虽险,但若能成,霍家可保百年富贵。”杜延年道。
霍禹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此计。不过需做得万无一失。”
“大司马放心,属下已有安排。”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夜空,发出凄厉的啼叫。夏夜的风本该温暖,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未央宫的宫灯次第熄灭,唯有长乐宫还亮着一盏孤灯。上官太后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
“太后,夜深了,该歇息了。”兰芝轻声提醒。
上官太后摇摇头:“今夜,怕是很多人都睡不着。”
她想起白日里听说张婕妤中毒之事,又想起霍光死后朝堂的暗流涌动,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这平静的夏日,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传话给秦容华,让她明日来长乐宫一趟。”上官太后吩咐道。
兰芝垂首应了声“诺”,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上官太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殿中那尊青铜鼎上,鼎身的饕餮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佛珠在指尖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上官太后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她历经三朝,见过太多权力更迭、血雨腥风。而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在这深宫之内,人人皆如履薄冰,唯有上官太后置身事外,洞察着每个人的真实面目。霍成君内心充满愧疚与挣扎,王昭华展现出沉稳与隐忍,张婕妤怀揣着怨恨与野心,秦暮雪秉持着淡泊与智慧,而刘询则日益坚定自己的决心。
上官太后闻言,目光落在秦暮雪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她缓缓颔首,示意秦暮雪落座,随即幽幽开口:“哀家知道,你一向聪慧,性子也沉静。只是这宫里,光有聪慧和沉静是不够的。昨日张婕妤之事,你也听说了吧?”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考较,又似在提点。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动着窗棂上的纱幔,室内的烛火也随之轻轻摇曳,映着两人各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