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雪垂眸,指尖微拢,低声应道:“回太皇太后,臣妾略有耳闻,听闻张婕妤误食了不洁之物,幸而无性命之忧。”她言语间不卑不亢,既未流露过多关切,也未显得事不关己。
上官氏“嗯”了一声,视线并未离开她,继续说道:“误食?这宫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经过层层查验?寻常的不洁之物,又怎会让一位婕妤险些丧命?”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秦容华,你在这宫里待的时日虽不算长,但也该明白,有些‘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
秦暮雪抬眼,迎上太皇太后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不见丝毫慌乱:“太皇太后所言极是。只是后宫之事,波谲云诡,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还是不愿?”上官氏追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年纪轻轻,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分寸,这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似乎有所不同。
秦暮雪微微欠身:“臣妾是真的不敢。后宫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妾只求安守本分,不卷入是非漩涡。”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坦荡,让人看不出半分虚假。
上官氏沉默片刻,指尖的佛珠依旧在缓缓转动。室内一时只有烛火噼啪和窗外风声。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安守本分?这宫里,又有谁能真正安守本分呢?霍光已死,他留下的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这后宫,从来都是前朝的延伸,你以为你想置身事外,就能如愿吗?”
秦暮雪心中一凛,太皇太后的话直指核心。她知道,自己虽然刻意保持低调,但身处后宫,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想要独善其身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沉吟片刻,道:“太皇太后教诲,臣妾铭记在心。臣妾愚钝,只知凡事谨慎,行得正坐得端,其他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上官氏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哀家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听天由命的人,他们的下场,往往并不太好。暮雪,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与你讨论张婕妤之事,也不是要你站队。哀家只是想告诉你,这宫里,想要活下去,光靠谨慎和聪慧还不够,有时候,还需要一点勇气,一点决断,还有……一点可以信任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哀家看你是个可塑之才,也知你并非池中之物。日后若有难处,或是察觉什么不对,不妨来长乐宫告诉哀家。哀家虽是太后,但在这宫里,说句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秦暮雪心中巨震,她没想到上官氏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这是示好,还是试探?她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做出最恰当的回应。她再次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多谢太后厚爱与提点。太后的恩情,臣妾没齿难忘。若真有那一日,臣妾定不敢辜负太后的信任。”
上官氏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哀家也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臣妾告退。”秦暮雪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殿外。
走出长乐宫,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宫殿,以及宫殿内那盏摇曳的灯火,秦暮雪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或许真的要被打破了。上官太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前路漫漫,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她明白,从踏入这长乐宫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她选择了。
而那只掠过夜空的寒鸦,似乎也预见到了什么,在宫墙上空盘旋不去,发出声声凄厉的啼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唱起挽歌。
张婕妤中毒事件的余波尚未平息,长安城又迎来了一场酷暑。地节四年的夏天异常炎热,未央宫的冰窖早早告急,宫人们不得不从终南山紧急运冰。
在这令人焦躁的天气里,后宫中却流传起一桩诡异的传闻:有人在宫中行巫蛊之术。
起初不过是掖庭几个洒扫宫女窃窃私语,说夜半时分在永巷尽头的槐树下,见过形迹可疑的人影烧纸,灰烬中还混杂着扎满细针的布偶。流言像藤蔓般迅速蔓延,从宫墙角落攀附上朱红廊柱,连各宫主子的耳中都飘进了风声。王昭华在鸣鸾殿偏殿整理书简时,便听见窗外侍立的宫女压低了声音议论,说昨儿夜里戎美人梦魇惊叫,醒来发现在枕下藏着一缕剪断的头发,吓得面无人色,连贴身的锦被都汗湿了大半。
她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素笺上晕开一小团污迹。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可那宫女的话语却带着一股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让她背脊泛起细密的凉意,这巫蛊的流言恐已传遍后宫,太后与陛下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想起近日去长乐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时,太后眼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忧虑,当时只当是天热心烦,如今想来,或许另有隐情。
最先坐不住的是张婕妤。自中毒之后,她便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她。听闻巫蛊传闻,她立即命人彻底搜查永宁殿,结果竟真的在殿后一棵老槐树下挖出了两个桐木人偶,人偶胸口写着她和二皇子刘钦的生辰八字,人偶身上都扎了七根银针。
张婕妤见了那桐木人偶,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旁宫女眼疾手快扶住。她指着那人偶,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是谁?是谁如此歹毒!竟敢用此等阴邪之物诅咒本宫与二皇子!”
永宁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张婕妤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与怒火,眼神变得狠厉:“给本宫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背后之人给揪出来!若查不出,你们所有人都提头来见!”说罢,她猛地将手中茶盏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