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姜成小心翼翼将茶盏端上刘询的书案:“陛下,芙蓉殿宋美人招了。”
刘询放下手中的毛笔听姜成继续道:“宋美人招供,所有的事情都是皇后娘娘指使她做的,秦容华小产,张婕妤中毒皆是皇后娘娘为了铲除异己,让她暗中做的手脚。”
话音刚落,宣室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刘询端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姜成垂首立在阶下,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静待陛下的示下。殿外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将殿内君臣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凝重。看来霍家这次为了把霍成君拉下后位可谓不给她留任何余地,甚至要将她赶尽杀绝。
姜成能感觉到,陛下指尖的叩击声虽轻,却一下下仿佛敲在他的心尖上。他偷眼打量御座上的帝王,那张年轻却早已褪去青涩的脸庞,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良久,刘询终于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那“笃笃”声一停,殿内的寂静便显得愈发空旷。他缓缓抬眼,目光并未看向姜成,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宋美人……可有留下什么凭证?”
姜成连忙回道:“回陛下,宋美人招供时,秦大人已着人录下口供,并画了押。此外,她还交出了一小包据说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养颜香料’,说是内里掺了东西,用于对张婕妤下毒。太医院的李院判初步查验,那香料中确有微量附子粉末。”
刘询沉默片刻,又道:“将宋美人的口供、画押以及那包香料,都妥善收好,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是,臣遵旨。”
“皇后那边……”刘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将宋芜招供的证据透露给霍家。朕要看看,霍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陛下英明。”姜成应道。他明白陛下的意思,这是要引而不发,等待最佳的时机,给予霍氏一击致命。
刘询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姜成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退出了宣室殿,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宣室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冬夜还要寒冷刺骨。
殿内,刘询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案上的奏折,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但他心里清楚,想要撼动根基深厚的霍家,需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朝局动荡。他手指轻轻抚过奏折上的墨迹,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场与霍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次日早朝,未央宫的玉阶上霜华未散,鎏金铜鹤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霍禹身着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率先从列中走出,身后紧跟着霍山、霍云等霍氏宗亲,以及三十余名曾受霍光提携的老臣,队列如墨色洪流般的铺开。
霍禹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响彻大殿:“启禀陛下,皇后霍氏成君,自入主中宫以来,骄纵跋扈,屡犯宫规。臣等查悉,霍后因嫉妒秦容华有孕命人暗中使秦容华小产,又因许婕妤多有承宠并诞育皇子,竟派遣下人于汤药中投毒,致使许婕妤久病卧床;更在椒房殿偏殿暗埋桐木人偶,上书陛下与太子名讳及生辰八字,施行巫蛊厌胜之邪术!”
话音未落,霍山已捧着一叠卷宗上前,青布包裹的木匣中露出半截人偶发丝,引得群臣窃窃私语。霍禹续道:“《周礼》有云'妇德不修,七出之条',霍氏德行有亏,危及宗庙社稷,臣等冒死恳请陛下废黜霍氏皇后之位,另择贤淑母仪天下!“言毕,三十余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玄色朝服铺展如黑云压城,玉笏触地的脆响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未央宫的梁柱似乎都在这齐声叩拜中微微震颤。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沉沉开口道:“仅凭宋美人,一人致辞不足为证,证据不足,何以废后?”
霍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胸有成竹的冷笑:“陛下息怒,臣等既有此奏,自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他侧身示意,霍山即刻将手中卷宗高举过顶,“此乃秦容华宫中侍婢的供词,以及为许婕妤诊脉的太医所书的毒物分析,更有从椒房殿偏殿掘出的桐木人偶为铁证!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将卷宗与人偶呈至御前。天子并未即刻翻阅,只是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霍禹等人,又落回那静静躺在锦盒中的人偶上,人偶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闯入,高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太皇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整衣。年轻的天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沉声道:“有请太皇太后。”
不多时,身着深色宫装的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大殿。她神色雍容,目光却带着几分锐利,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当她的目光落在霍禹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龙椅上的天子,淡淡开口:“皇帝,哀家听闻今日朝会,事关皇后废立?”
刘询起身,微微躬身:“太皇太后,确有此事。霍大司马等人奏请废黜霍后。”
上官氏点点头,目光转向霍禹:“霍大司马,哀家且问你,皇后乃你霍氏之女,你今日却带头揭发其罪状,又是何缘由?”
霍禹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常态,躬身道:“太皇太后明鉴!臣虽与皇后有亲属之谊,但国法无情,为保宗庙社稷,臣只能大义灭亲!霍氏所为,天地不容,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闱,何以安民心?”
太皇太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置可否,转而对天子道:“皇帝,皇后之事,非同小可。废后乃是动摇国本之举,需得慎之又慎。哀家以为,此事不妨暂缓,待查明所有细节,再做定夺不迟。”
天子沉吟片刻,目光在太皇太后与霍禹之间逡巡,最终缓缓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霍氏一案,证据虽有,但事关重大,容朕再细细斟酌。今日朝会,暂且到此。退朝!”
“陛下!”霍禹急声道,“此乃天赐良机,若不及时处置,恐生后患!”
天子却不再看他,摆了摆手,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大殿。霍禹望着天子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霍禹一眼,也未多言,带着宫女,仪态万方地离去了。
群臣面面相觑,随即也纷纷散去。大殿之上,只留下霍禹等人,以及那依旧摆放在御案上的卷宗和人偶,在空旷的大殿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