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撇嘴,“她愿不愿意还两说呢。真不行,镇上雇个郎中就是,反正花钱。”
阿龙立马接话。
“可镇上哪个郎中会开火做饭?蒋姑娘那碗面一端上来,咱们主子眼睛都亮了。汤清面白,配上自家腌的雪里蕻,一口下去热乎到胃里。那天风寒刚退,主子连吃了两碗,还让添了一碟萝卜干。换作旁人,能煮出这个味儿?没有。”
老金听了,也忍不住点头。
“唉,还真是,前回炖的那只鸡,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去。药材泡得足,火候掌握得好,肉酥而不烂,汤浓却不腻。我私下问过厨房的老刘,他说蒋姑娘连盐放几撮都知道,根本不用尝。这种手艺,外头花多少钱都请不来。”
见老金松口,阿龙赶紧趁热打铁。
“那就跟她聊聊呗?反正是要办身份文书的,在哪儿落脚不是过日子?守在这山窝窝里,一年到头见不到个外人,图个啥?年轻人谁不想见见世面?哪怕只走一趟县城,看看城楼长啥样,也是好的。她若肯跟咱们走,算她运气,咱们也省心。”
“你倒说得轻巧。”
老金哼了一声,却没再拦着。
“行了,我心里有数。”
说完,挥手让阿龙走人,自己掀帘进了屋。
屋里,蒋芸娘刚瞅完药罐,加了把柴,又转身往灶间去了。
她蹲在灶前,手里握着火钳,拨弄了几下灶膛里的炭块。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伸手试了试热度,确认无误后才起身离开。
灶间昏暗,只有灶口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老金只往里头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阿龙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他看见药罐位置不对,偏了些,底下火太旺,眼看就要熬干。
若没人照看,这一剂药就得废掉。
可偏偏是她回来添了柴,还顺手调整了罐子位置。
这细节能被注意到,说明她并非敷衍应付。
要是真能成,主子这一路的日子,可就舒坦了。
她做事细致,手脚勤快。
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分寸,不贸然搭话,也不随意插手事务。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既省心又稳妥。
……
饭很快上桌。
今天加了荤,做了肉丝面,照例盛出一大碗,给成明珠送去。
锅里煮好的面条挑得筋道。
肉丝是早上现切的,用油滑过,再和青菜一同爆炒入味。
蒋芸娘一勺一勺舀进粗瓷碗里。
男人喝完药才动筷子,一口咸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嘴里那股子苦味眨眼就被冲没了,像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汤底用了骨头熬过,虽没多少油花,却透着醇厚。
他忍不住又夸一句。
“蒋姑娘,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
蒋芸娘语气平平:“随便煮的,凑合吃。”
锅底还沾着一点残汤,她准备回灶间涮净。
其实不是她谦虚,是这地方土薄粮少,大伙儿吃饭只为填肚子,没人讲究味道,调料也少得可怜,能整出香味来全靠手艺。
盐是粗盐,油是菜籽油,辣椒是自家晒的干椒末。
食材有限,只能靠火候和手法弥补。
男人却觉得她是客气。
随便煮煮都这么香,认真做还不知道多好吃。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又低头吃了几口。
活干完了,蒋芸娘就缩在角落坐下,没事基本不动地方。
她选的位置背靠墙,视线能扫到门口和堂屋中央。
虽说他们自称是官家人,言行也算规矩。
可她心里清楚,身边全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半点马虎不得。
到了晚上,一切照旧。
灯火熄了大半,只剩廊下挂了一盏风灯。
就在她打算把自己关进墙角小隔间时,老金见主子已经睡熟,悄悄把她叫了出来。
“蒋姑娘,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蒋芸娘愣了愣,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双脚落地后缓步前行,目光一直落在老金身上。
出门前,她不动声色地从发髻里抽下一根尖头木簪。
木簪前端磨得很尖,足以刺破皮肤。
成明珠给她挽头图好看,用了两根簪子,拿掉一根看不出来。
她抬手扶了扶鬓角,确认无破绽后才迈出门槛。
外头夜已深黑,院子空荡荡的。
地面泛着青灰的色泽,屋檐遮挡了月光。
她抬眼瞅了老金一眼,声音里透着点拿不准。
“你到底想说啥?”
老金直勾勾看着她,脸上堆着点小心劲儿。
“蒋姑娘,我这话可能说得不太妥当,你先别急着拒绝行不?”
一听这话,蒋芸娘立马绷紧了神经,手悄悄绕到背后,死死攥住那根木簪,就怕他下一秒不对付,立马冲上去捅他。
“话都没说出来呢,我咋知道答不答应?”
她眼睛盯着老金,心里早盘算好了。
要是这家伙敢提什么奇怪要求,手里的簪子就直接往他眼珠子上招呼。
虽然是木头的,可只要够狠够准,戳瞎他也不难。
蒋芸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那截短木,指尖用力压着粗糙的断面。
她想象着木刺扎进去时他发出惨叫的样子。
但她没有动。
也不能动。
“是这么回事,再过两天,我们主子就能动身了。我想请你跟我一道送他去镇上。路上我不放心,万一半道出点事,我们几个粗人也应付不来。”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她。
“就这?”
蒋芸娘心头一松,肩也塌了半分。
她原本以为他们发现了她在饭菜里动手脚的事。
或是察觉她对那主子起了杀心。
可听这话,不过是想请她护送病人。
她稍稍放松了肩膀,袖子里的木刺也缓缓收进了衣褶深处。
“对,就这!”
老金赶紧接话,顿了顿又补一句。
“要是你能顺带在镇上多照应几天,那就真是救苦救难了。”
他说完便盯着她看,眼神里透着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蒋芸娘低头琢磨了一阵。
“我可以护送你们到镇上,可到了那儿,有正经大夫,我这点本事也算不上啥。”
如果他们非要她留下,那说明他们对她另有图谋。
老金马上摇头。
“哪的话!你做的饭我家主子吃了就开胃,这几天气色能好起来,少不了你的功劳。”
他说完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但我家里还有个妹妹病着,离不了人。”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