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现在还没什么人,苏晚和苏晴开始布置摊位,车板擦得干干净净,六个粗陶碗整整齐齐码在一边,那罐猪油、盐罐和鸡蛋篮子依次排开。
苏晴将那面写着“苏记炒饭,三文一份”的粗布招子挂在车头最显眼的位置。
炉子也生起来了。
苏晚用的是昨日新砌的小泥炉,柴火是苏昀一早劈好的细柴,易燃耐烧。
她先往铁锅里舀了半勺水,烧热后倒掉。
做完这些,她取出猪油罐,用木勺挖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雪白油脂,放入锅中,肥厚的猪油在铁锅里缓缓融化。
白色的固体一点点变成清澈微黄的液体,独特的、带着荤腥气的醇香开始弥散,这味道与县学周遭清雅的墨香和槐树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最先被吸引的是两个刚从巷口转出来的年轻学子,他们原本在讨论着什么经义,走到槐树附近时,其中一人忽然抽了抽鼻子,话头顿住:“什么味儿?”
另一人也停下脚步,循着香味望去,看见了苏家的小摊。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
穿青色长衫的学子走上前,看了看布招,又看向锅里:“炒饭?这是何物?”
苏晚抬起头,手上翻炒的动作却没停:“这位公子,炒饭就是用猪油炒米饭,加鸡蛋和盐。三文一份,热乎管饱。”
锅里的米饭已经炒散,米粒在热油中跳动,渐渐变得油润透明。
苏晚单手磕开一个鸡蛋,蛋液滑入碗中,筷子快速搅打成金黄色的蛋液,沿着锅边淋下。
“刺啦”一声,蛋液遇热迅速凝固,变成蓬松的蛋花。
她手腕翻飞,锅铲在铁锅中划出流畅的弧线,金黄的蛋花与油亮的米粒均匀混合,最后撒上细盐。
起锅,装碗。
粗陶大碗里,炒饭堆得冒尖,米粒颗颗分明,蛋花细碎如金箔,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
那青衣学子看得有些发愣,他身边穿灰色长衫的同窗凑过来,盯着碗里金黄油润的炒饭,喉结动了动:“这……看着倒挺香。”
苏晴适时递上筷子,笑容温婉,“两位公子尝尝?今日第一份生意,算你们两文钱一份。”
青衣学子犹豫了一下,他平日里早饭多是啃个冷馒头,或在学堂附近买碗素面。
三文钱对他而言不算小数目,但眼前这碗炒饭的香气实在诱人,何况还便宜一文。
“那就来两份吧。”他摸出四枚铜钱。
两个学子端着碗,走到槐树另一侧的青石条上坐下。
青衣学子先用筷子拨了拨饭,米粒松散,蛋花均匀,看着就清爽,他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第一感觉是烫,热气腾腾的饭在舌尖绽开温度。
紧接着是猪油醇厚的丰腴感,包裹着每一粒糙米。
糙米特有的嚼劲在齿间迸发,与白米的软糯不同,它需要多咀嚼几下,而每一次咀嚼,猪油的香气就更深地渗入。
蛋花嫩滑,带着鸡蛋本身的鲜甜,粗盐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吊出所有食材的本味。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
旁边的灰衣学子已经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学堂食堂的猪食强多了!”
青衣学子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这一口他品得更仔细,米饭炒得极好,外微焦,内里却还保持着软韧,火候把握得精准,蛋花不老不嫩,盐味均匀。
他忽然想起《论语》里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眼前这碗看似粗陋的炒饭,竟暗合了精细二字。
两人埋头吃饭的动静,吸引了更多路过的学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面容清瘦的书生走过来,先是对坐在槐树下的苏文成作了个揖,他虽不认识这位中年文士,但看对方气度,直觉是位前辈。
苏文成微微颔首还礼。
书生这才转向摊子,看向锅里,“小姑娘,这炒饭可是你自己琢磨的?”
苏晚正在炒第二份,闻言抬头笑了笑,“回公子的话,是家中传的法子,我略改了些。”
这时,炒饭正好出锅,金黄的米粒与蛋花在锅中翻滚,香气扑鼻。
书生盯着看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三文钱,“劳烦给我也来一份。”
他端着碗,没有像前两位学子那样急着吃,而是先仔细看了看,米粒均匀,蛋花细碎,油光润泽却不显油腻。
他夹起一筷,先闻了闻,才送入口中,而后慢慢咀嚼,细细品尝了一下。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这炒饭,米用的是糙米吧?”
苏晚有些惊讶,“公子好眼力。”
“糙米粗糙,若蒸煮不当,便难以下咽。可你这饭,糙米之糙,反成了优点,有嚼劲,且耐饥。”
书生慢慢说着,又吃了一口,“这猪油用得巧,多了腻,少了不香,你这分量正好,既提香,又不夺米味。”
这番点评让苏晚心中一动,这是遇到了行家,她看向这位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正,虽衣衫简朴,但谈吐有物,不像寻常学子。
“公子懂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书生摇摇头,十分谦虚道,“家母生前擅厨,耳濡目染罢了。”
他顿了顿,“你这摊子若常来,我每日都来吃。”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学子都听见了。
有人认得这书生,低声对同伴说:“是丙班的沈砚,据说学问极好,就是家境贫寒。”
“连他都这么说,那这炒饭是真不错了。”
口碑像水波一样漾开,很快,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
有好奇观望的,有直接掏钱的,也有犹豫不决的。
苏晴收钱、递碗,忙而不乱,她声音清亮,笑容温婉,让人看着就舒心。
偶尔有学子问东问西,她也能从容应答,不说多话,但句句实在。
苏文成始终坐在槐树下,目光偶尔扫过摊子,更多时候落在县学大门方向。
他看见几个教谕模样的人走出大门,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去了,没有阻止,这已是最好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