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班头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指教谈不上。就是奉劝你们一句,县学门口是清净地,不是甚么阿猫阿狗都能摆摊的地界。你们这油烟味重的,扰了学子们读书,教谕大人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这话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苏晚心往下沉,面上却还保持着镇定,
“差爷说的是。不过咱们这摊子摆了这些日子,教谕大人和学子们并未说什么,反而多有照顾……”
“那是教谕大人仁慈!”赵班头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可规矩就是规矩!从明日起,这县学周边五十步内,不许摆吃食摊子!违者罚钱没收!”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都露出不忿之色。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书生忍不住开口,“赵班头,苏家这炒饭咱们吃着挺好,也不见扰了谁……”
“你懂什么!”赵班头瞪他一眼,“衙门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那书生被噎得脸色发红,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苏晚看着赵班头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怕不是偶然的刁难。
这是冲着苏家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父亲来的。
她想起父亲被罢官时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想起那些模糊记忆里的陷害与构陷。
三个月了,那些人还没打算放过苏家。
“差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静,“这规矩是衙门新立的?可有告示公文?”
赵班头没料到她敢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我说有就有!怎么,你还想抗命不成?”
“民女不敢。”苏晚垂下眼,“只是若无公文告示,差爷空口白话便要赶人,怕是于理不合。若真扰了县学清净,也该由教谕大人或山长出面,而非衙门直接插手。”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中带硬,赵班头一时语塞,脸色更黑。
他身后的年轻差役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头儿,这丫头说得也在理,咱们没凭据的……”
“要什么凭据!”赵班头甩开他,指着苏晚鼻子,“我告诉你,明日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摆摊,莫怪我不客气!”
说罢,狠狠瞪了苏文成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摊子前一片死寂。
良久,苏晴颤抖着手拉住苏晚的袖子,“晚儿……咱们、咱们怎么办?”
苏晚看着赵班头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父亲。
苏文成站在槐树下,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白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无奈的白。
“爹……”苏昀上前扶住父亲。
苏文成摆摆手,声音沙哑,“今日……先收摊吧。”
这一日的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虽然仍有学子来问,但苏家已无心经营。
几人只得草草收了摊,推车回家,就连苏昀都向夫子告假一日,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家后,林氏见他们这么早回来,脸色又不对,忙问出了什么事。
苏晴红着眼眶说了,林氏一听,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她喃喃道,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苏文成坐在堂屋椅子上,闭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是胡家的人。”
胡家。
这个名字像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苏晚从原主记忆里搜出关于胡家的信息,胡有德,父亲的同僚,时任县丞。
当时粮仓亏空案,就是此人一手策划,却把罪责全推给父亲。
父亲被罢官后,胡有德接任县令,如今正是本地父母官。
“他这是怕咱们翻身。”苏文成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怕昀儿有朝一日考取功名,怕咱们家还有起来的一天。”
堂屋里一片死寂,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苍白绝望的脸。
三个月了,他们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以为靠自己的双手能挣出一条生路。
可现实给了他们一记耳光,那些人不会让他们好过,永远不会。
苏晴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林氏搂着女儿,也跟着掉眼泪,苏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只有苏晚没哭。
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一屋子绝望的亲人,心里那簇火却越烧越旺。
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认输。
“爹,娘,哥,姐。”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班头今日来,是胡家的授意。但他们不敢明着来,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
苏晚一字一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说明他们怕咱们真站起来。”
苏文成睁开眼,看着她。
“县学门口不让摆,咱们就换个地方。”苏晚继续说。
苏昀紧接着说道,“码头那边,我同窗的父亲在那边是个小管事,可以给咱们找个地方。虽然客人不同,但炒饭的味道不会变。”
“可码头那边,大部分都是苦力脚夫,他们会舍得花三文钱吃炒饭吗?”苏晴抽噎着问。
“三文钱对他们不是小数。”苏晚承认。
“但咱们可以调整。做实惠些,分量足些,两文钱一份,照样有的赚。而且码头人多,量能上去。”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盒饭的法子正好适合码头,那些脚夫扛活间隙短,没时间坐着吃。若是能买了就走,边走边吃,他们肯定愿意。”
这番话让屋里气氛活了些,苏文成想了想,点头,“码头那边我也熟,有几个相熟的脚夫,可以请他们帮忙传传话。”
林氏擦了擦眼泪,“可……可万一胡家又使坏,连码头也不让咱们摆呢?”
“那就再换。”苏晚声音坚定,握住母亲的手。
“县城这么大,总有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退一万步,就算县城待不下去,咱们去乡下,去邻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这话糙理不糙。
苏文成看着小女儿,那张稚嫩的脸上是超乎年龄的坚毅。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被罢官那日,小女儿躲在房里哭了一整天。
如今,却是她在撑起这个家。
“晚儿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道。
“胡家想逼死咱们,咱们偏要活得好好的。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从前更好。”
这话像是给全家人打了剂强心针,苏晴止了哭,林氏也擦干眼泪。
苏昀重重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