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门口的槐树下,一连空了好几日。
第一日清晨,学子们如常来到老地方,看见的却是空荡荡的树荫。
有人愣了愣,四下张望,“苏家姑娘今日没来?”
“许是晚了吧。”同伴不在意,“再等等。”
等到辰时二刻,早课钟声快响了,摊子依然不见踪影。
几个常客急了,匆匆往县学里跑时还在议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二日,依旧空荡。
穿青色长衫的沈砚站在槐树下,看着地上那些被车轮碾出的浅浅痕迹,眉头微蹙。
他记得那日赵班头来闹事的情景,记得苏晚不卑不亢回话的模样,也记得最后苏家匆匆收摊时,苏文成那张苍白的脸。
“沈兄也在等炒饭?”身后传来声音。
沈砚回头,是丙班的陈秀才,也是个常客。
“嗯。”沈砚应了声,“看来是不会来了。”
陈秀才叹口气,“可惜了。那炒饭味道是真不错,尤其是菌菇的……”他摇摇头,“赵班头那日太过分了,我听说是胡县令授意的?”
沈砚没接话,目光落在县学大门方向。
胡有德……
这个名字他听过,父亲在时,曾评点过本地官员,说胡有德才干平庸,心术不正。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沈兄,”陈秀才压低声音,“你说苏家会不会……就这样被逼走了?”
沈砚沉默片刻,道,“苏姑娘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
那日苏晚的眼神他记得,坚定,却不无悲凉。
一个女子,带着被罢官的父亲、年幼的兄姐,要对抗本地县令的刁难,这未免太过艰难。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县学里走去。
“沈兄去哪?”陈秀才问。
“去问问教谕大人。”
同一时辰,东门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晨雾笼罩着宽阔的江面,数十艘货船静静泊在岸边,桅杆如林。
天光未亮,码头上已是一片喧嚣,脚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能听见货主和船老大高声交涉声,更有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行,叫卖着热腾腾的早点。
苏家的独轮车停在码头西侧一处稍微宽敞的空地上,这里离卸货区不远,背后是排简陋的窝棚,前面正对着脚夫们歇脚的草棚。
位置不算最好,但足够显眼。
摊子布置得比在县学门口更简朴,车板上只架了一口大铁锅,旁边摆着两个木桶,一个装米饭,一个装洗净的粗陶碗。
布招换了新的,苏晴用炭笔写了大大的“苏记炒饭”四字,下面新加了一行小字:两文管饱。
定价是昨夜全家商议定的,码头苦力挣的是血汗钱,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两文钱一份炒饭,几乎不赚钱,但苏晚算过,只要能走量,薄利多销,照样有赚头。
但是最关键的是分量要足,所以今日的炒饭,米用得更多,油也稍减了些。
鸡蛋还是打,但不再追求蛋花细碎,而是粗粗炒开,让每一口都能吃到蛋香。
盐味也重了些,苏文成说干重活的人,口味都偏咸。
辰时初,第一波卸货的脚夫歇工了。
几十个汉子从跳板上下来,满身汗水,走到草棚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冷硬的窝头,要不然就算饼子,就着凉水啃。
苏晚看准时机,开了火。
猪油下锅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醇香便弥散开来。
在码头这种混杂着鱼腥、汗味和灰尘的空气里,这股油香像一把利刃,穿透力十分强,直往人鼻子里钻。
最先抬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正啃着冷饼子,闻到味道,动作一顿,循香望去。
看见苏家摊子时,他愣了下,码头上卖早点的不少,可这么香的,还是头一回闻见。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过去。
“小姑娘,卖的啥?”他粗声问。
苏晚正在翻炒米饭,闻言抬头,露出笑容,“炒饭,两文一份,热乎管饱。大哥要尝尝吗?”
黑脸汉子看了看锅里,金黄的蛋花,油亮的米饭,分量看着确实足。
他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手里干硬的饼子,一咬牙:“成,来一份!”
第一份生意,这不就来了。
苏晚手脚麻利地装碗,粗陶大碗盛得满满当当,饭堆得冒尖。
她双手递给黑脸汉子,“大哥小心烫。”
黑脸汉子接过碗,也不找地方,就地蹲下,拿起筷子就扒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他眼睛瞪大了。
饭是热的,烫嘴,但那种热乎劲儿正解乏。
糙米有嚼劲,混着猪油的丰腴,蛋花的鲜香,咸味恰到好处,不淡,正好补上流汗失去的盐分。
最关键的是分量足,一口接一口,实打实的饱腹感。
他吃得飞快,不过片刻,一碗饭见了底。
连碗底最后几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这才满足地抹了把嘴。
“香!”他站起身,声音洪亮,“真他娘的香!两文钱,值!”
这一声吆喝,像投石入水,惹得周围歇脚的脚夫们都看过来。
“老王,真那么好吃?”有人问。
“你自己尝尝!”被叫老王的黑脸汉子从怀里又摸出钱,“小姑娘,再来一份!不,两份!我请老李尝尝!”
“还有我,给我也来一份。”旁边一个与他们相熟的汉子听到他们的话,立马跟着掏钱。
苏晴笑着收钱,苏晚则是继续开火。
这次一锅炒了三份的量,铁锅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更浓了。
第二份、第三份很快出锅,老王端着碗递给同伴老李,又递给另一个相熟的脚夫。三人蹲成一排,埋头猛吃。
“唔……香!”老李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比干啃饼子强多了!”
“关键是热乎!”另一个脚夫接话,“干一早上活,就得吃口热乎的!”
这场景比任何吆喝都管用,很快,摊子前围了十来个人。
有掏钱买的,有观望的,也有好奇打听的。
苏晚忙得额头冒汗,但手下动作丝毫不乱,就这样一锅接一锅。
苏晴也是熟练地收钱、递碗,偶尔还要向不熟悉的食客解释,“是炒饭,就是用猪油炒米饭加鸡蛋……两文一份,分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