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谁有本事谁吃饭，只要不惹事，没人管你。
苏文成点点头，不再说话，只专心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明灭，映着一家人忙碌的身影。
窗外，夜色渐深。
那株桂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新叶又长了些，嫩绿的颜色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苏晚擦干手，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日是十四，月亮将圆未圆，银白的光洒下来，清冷，却带着希望。
她知道，前路还长，胡家不会轻易罢休，生计也依旧艰难。
但至少今夜，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这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转身回屋，脚步轻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县城另一端的胡府书房里，烛火也亮到了深夜。
胡有德靠在太师椅上，听完赵班头的汇报，脸色阴沉。
“去了码头？”他缓缓道，“倒是会找地方。”
赵班头躬身道：“大人，要不要小的去码头……”
“不必。”胡有德摆摆手，“码头那边，动不得。”
赵班头不解，“为何？不过是个破落户……”
“你懂什么。”胡有德冷笑，“码头那地方，水深得很。稍有不慎，惹出事端，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鸷，“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顺心。你去找人，在码头上放出话去，就说苏家那炒饭不干净，吃了拉肚子。”
赵班头眼睛一亮，“小的明白！”
“记住，做得隐蔽些。”胡有德端起茶盏，“苏文成那老匹夫，我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脸上阴冷的笑。
夜还很长。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苏昀一到县学的门口就被围住了，实在是他这几日被问得焦头烂额。
同窗们多是善意的关切，可那一声声令妹怎么没来、可是遇到了难处，落在他耳中，字字都像针扎。
他只能强笑着应付，“家中有些杂事，耽搁几日。”
心里却像搁了块沉甸甸的石头，虽说苏晚他们在码头的生意不错，可那日的情景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知道父亲不愿声张，更不愿让外人觉着苏家是落荒而逃。
可赵班头那日的嘴脸，胡县令背后的用意，他又怎能不知？
这县学，说是读书育才之地，可又何尝不是个小小官场？
父亲失势，他们兄妹便连安安稳稳摆个摊子都难。
这不，苏昀刚到，几个相熟的同窗聚过来，脸上都带着忧色。
一个与苏昀交好的李姓书生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苏兄，你莫要瞒我们。是不是赵班头那厮，背后还有别的动作？若真是胡县令有意刁难，咱们……咱们或许可以联名向教谕陈情。”
苏昀心头一热，却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多谢各位高义。只是家父有言，此事不宜张扬。舍妹她……”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码头的事，“她自有计较。”
众人见他神色坚决，不好再问，只得散去。
苏昀望着那空荡荡的树荫，槐花细碎地落了一地，心里却惦记着东门码头的晨雾与喧嚣。
不知阿晚那边，今日顺不顺利。
就在这时，他看见沈砚与陈秀才从教谕的斋房方向走来，脸色都有些沉凝。
沈砚抬眼，正对上苏昀的视线，略一颔首，竟径直走了过来。
“苏兄。”沈砚开口，声音清冽，“之前我去请教谕大人，问起近日县学门口可有驱赶摊贩的新规。教谕大人说，并无此规，一切如旧。”
苏昀一怔，品出这话里的意思来。
教谕说并无此规，是撇清了县学这边的干系，却也点明了，那日赵班头的举动，绝非偶然。
他心中自是明白赵班头他们意欲何为，只是这些话不足为外人道，苏昀拱手，“有劳沈兄费心。”
“苏姑娘，”沈砚看着他，目光清亮，“是不是找到了别的营生路子？”
苏昀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是。在东门码头那边，暂且一试。”
沈砚闻言，眉梢似乎松动了些，竟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放心的神色。
“码头人多事杂，却也自有规矩。令妹聪慧果决，必能站稳。”他顿了顿，又道，“若遇到地痞滋扰，或可寻码头管事的孙把头，那人还算公道，与我父亲有些旧识。”
这已是极重的关照了，苏昀深深一揖：“沈兄大义，昀铭记于心。”
沈砚侧身避了半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陈秀才跟在后头，冲苏昀眨了眨眼，小声道，“沈兄面冷心热，他是真觉得你妹妹不容易。回头要是炒饭在码头也卖出了名堂，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县学里的老饕！”
这话让苏昀心头的阴霾散开些许，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晨雾中的东门码头，比昨日更加喧嚣。
寅时刚过，苏家的小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不仅有昨日没买到的，还有听人说香赶来的，再加上那几个预订了盒饭的脚夫，都早早候着。
苏晚今日备了一百份炒饭的量，米蒸了满满两大桶。
她天没亮就起了，此刻站在灶前，手腕沉稳地翻动着锅铲。
猪油下锅的“滋啦”声在清晨的码头格外清晰，随之腾起的油香像有生命般钻入每个人鼻腔。
“苏姑娘，今日可要多给我留一份！”昨日那个黑脸汉子老王排在第一个，咧嘴笑着，“昨儿那碗下肚，干到午时都不觉得饿！”
苏晚笑着应下，手下动作更快，一锅炒三份，金黄的蛋花在油润的米粒间绽开，粗盐均匀洒落，起锅装碗一气呵成。
苏晴在一旁麻利地打包，油纸一裹，细麻绳一系，一个结实的盒饭就好了。
今日的摊子多了些变化，苏文成不知从哪弄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立在车旁，上面用炭笔记着预订人的名字和份数。
这是昨晚苏晚的主意，预订的盒饭提前包好，客人来了报个名就能取走，这不就省下了排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