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星野蹲在洞壁前,教完周凯闷烟驱虫之后,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洞壁底部一道不起眼的岩缝上。
火光晃了一下,缝隙里有金属的反光。
林宇晨靠在洞壁另一侧,膝盖上的擦伤还渗着血丝。他看见楚星野的手伸向那道岩缝,指尖扣住了什么东西。
拽出来的时候,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一把猎刀。
刀鞘早已腐朽脱落,刀身锈蚀过半,刃口布满了暗褐色的斑驳。
但刀柄上缠绕的牛皮绳还在,干裂,发硬,缝隙间嵌着二十年的灰尘。
楚星野把刀横在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刀柄。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落下去,精准地嵌进了刀柄上被长年使用磨出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周凯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谁的刀啊?锈成这样了。”
楚星野没回答。
他翻过刀柄,拇指蹭掉一层锈皮。
底端露出一个字。
楚。
和洞壁上那个字,同一个笔迹。同一种力道。
林宇晨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楚星野握刀的手,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楚星野的拇指停在那个字上。
火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两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了下去。
“不记得了。”
三个字,嗓音发哑。
林宇晨第一次没有追问。
他靠回洞壁上,把包扎过的手叠在膝盖上,盯着洞顶出神。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去过一次秦岭。”
楚星野没抬头。
“他说这山里埋着很多人的骨头。有猎人的,有挖矿的,有逃命的。”林宇晨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我问他那些人去哪了,他不肯说。回家之后我偷听他打电话,听见一个词。”
楚星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灭口。”
洞内安静了三秒。
周凯打了个寒颤:“宇晨哥你别吓人啊。”
“我没吓你。”林宇晨扭头看向楚星野,“我就是觉得,这把刀的主人,可能不是自己走丢的。”
楚星野缓缓把猎刀插进腰后的工装带里。
动作流畅,角度精准,手腕翻转的弧度带着一种练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有多熟练。
但林宇晨看见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开。
雨声渐小。
楚星野站起身,走到洞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雨快停了。出去之后往西北方向走,翻过那道山脊应该能看见信号塔。”
周凯眼睛亮了:“有信号就能联系节目组了吧?”
“能不能联系上,看他们想不想让你联系。”楚星野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凉。
——
监控室。
信号中断后的第十四分钟。
屏幕还是雪花。
技术组组长站在控制台后面,额头冒汗,不敢坐下,也不敢走。
季司铎靠在窗边,那只攥碎了烟盒的手已经松开,指节上还留着纸盒棱角压出的红痕。
陆欣禾站在他身侧,后背贴着墙。
他刚才掐住她后颈按向自己肩窝的力道已经撤了,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近得不正常。
她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呼吸声,沉而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信号恢复之后,”季司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岩洞里的画面,只推楚星野教生火的部分。”
“洞壁那一帧呢?”
“已经在直播间传了三万次了。”陆欣禾的语速很平,“堵不住。”
季司铎偏头看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欣禾从他和墙之间侧身滑出来,走到控制台前,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直播间实时数据面板。
在线人数,四千七百万。
信号中断之后不降反升,涨了将近两千万。
“观众要的是悬念,不是真相。”她盯着屏幕上翻飞的弹幕,手指点了点话题榜第一位的关键词,“他们在猜楚星野和这个山洞的关系,在猜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猜测本身就是流量。”
“所以?”
“不解释,不回应,不删帖。”陆欣禾转过身,“让星耀的官方账号发一条模棱两可的回应,大意是:感谢观众对嘉宾的关注,节目组尊重每一位参与者的个人隐私,相关内容将在后续节目中自然呈现。”
技术组长的笔悬在半空:“就这些?”
“加一句。”陆欣禾想了想,“秦岭的故事,远比你们看到的更深。”
技术组长飞快记下,看了季司铎一眼。
季司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走到控制台后面,伸手拿起陆欣禾刚放下的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杯沿上还有她的唇印。
“恢复信号吧。”
技术组长如蒙大赦,转身跑了出去。
监控室里只剩两个人。
陆欣禾在控制台前坐下来,打开公关部的内部通讯频道,开始逐条审核即将推送的通稿。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节奏均匀,看起来专注而从容。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她的大腿外侧,沈砚第二条消息的震动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颗烧红的石子。
季司铎走到她椅子后面。
他没有碰她。
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她打字。
“楚远山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混在设备运转的底噪里,“今天之前,你听过吗?”
陆欣禾的手指顿了零点几秒,继续敲下一个回车。
“没有。”
“那条旧报纸的扫描件,沈砚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你把我按在墙上之前。”
“你看完了?”
“看了个开头。报纸太旧,字都花了。”
季司铎的手撑上椅背,手指距离她肩膀不到两厘米。
“那我替你补全。”
陆欣禾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楚远山,秦岭南坡护林站的驻站员。二十年前的九月失踪。官方结论是巡山时遭遇意外,遗体未找到。”
他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档案,没有温度,没有停顿。
“他留下了一个孩子。男婴,出生不满三个月。林场收养,取名楚星野。”
陆欣禾慢慢转过椅子,面对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季司铎低头看着她,目光沿着她的发顶一路滑到锁骨。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他说,“与其让沈砚一点一点喂给你,不如我自己说。”
“但你刚才让我忘了这件事。”
“我说的是让你别再挖。”季司铎的拇指在椅背上磨了一下,“不是让你忘。你忘不了的。”
陆欣禾仰着头,和他对视。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动了她耳侧的碎发。
“楚远山的失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季家有关系吗?”
季司铎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耳侧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带着残留的咖啡温度。
“禾禾。”
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放得很柔,柔到和这间堆满冰冷设备的监控室格格不入。
“有些答案,你拿到了也消化不了。”
“那要看是什么答案。”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下颌线,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星耀,综艺,楚星野,三千万,还有你那个藏在手机双系统里的小金库。”
陆欣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再加一个楚远山,你拿不动。”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新的烟。
打火机跳了两次才点着。
火光映出他颌骨的弧线,和那双看不透底的眼。
“信号恢复了。”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岩洞内的画面重新跳入视野。
楚星野站在洞口,背对着镜头。
他的腰后,那把锈蚀的猎刀被牢牢地插在工装带里。
刀柄上的牛皮绳在暴雨冲刷后变深了一个色号,绳结的绑法,和二十年前楚远山最后一张存档照片里腰间猎刀的绑法,一模一样。
陆欣禾盯着那个画面,指甲嵌进了掌心。
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