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越笑越大声,最后他甚至微微仰起头,笑得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
温体仁看着有些失态的皇帝,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温大人,你觉得,朕是一个贪恋皇权的皇帝吗?”
朱敛终于止住了笑声,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温体仁。
温体仁微微一怔,一时间竟被朱敛那深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
“还是说,你觉得朕对这朱家的祖宗基业,看得有多重?”
朱敛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温体仁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一辈子的孔孟圣贤,在官场里玩弄了数十年的权术,见过无数自诩英明的帝王将相。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所有的皇帝,最看重的无非就两样东西。
一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二是朱家江山的万世永固。
可现在,眼前的这位大明皇帝,居然用一种近乎戏谑、完全不在乎的语气,在质问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朱敛看着温体仁那张写满了错愕与不可置信的脸,再次讥讽地笑了起来。
“温体仁,你口口声声说,这天下以后不会是朕的,甚至会落入旁人手中。”
朱敛站起身,缓缓走到温体仁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尺余。
“那朕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天下的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他们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生病了能有药医,孩子能有书读,不再受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剥削与压迫。”
“如果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一头随时会被宰杀的牲口。”
“那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九天惊雷,狠狠地砸在温体仁的脑海中。
温体仁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天下,姓朱也好,姓刘也罢,甚至是姓李、姓赵,朕都不在乎。”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几百年后的未来。
“凡是能让全天下老百姓过上衣食无忧好日子的君主,那都是朕所认可的。”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朱家的子孙不争气,只知道贪图享乐,鱼肉百姓,得不到全天下人的认可。”
“那他们,又凭什么还要站在这个位置上。”
“凭什么还要在这龙椅上作威作福,吸尽天下百姓的血汗。”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厅里,落针可闻。
周延儒原本还在地上试图挪动身体,此时却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彻底僵死在地上。
闵洪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用一种看疯子、看妖魔、又像是看神明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朱敛。
唐世济的身体颤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皇帝的这番话,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在这个时代,忠君爱国、家天下是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
可现在,大明朝的皇帝,居然亲口说出“天下是谁的都无所谓”、“朱家得不到认可凭什么站在这个位置”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离经叛道了,这简直是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
朱敛缓缓转过身,看着大厅外那漆黑的夜空。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换了多少皇帝。”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如今安在。”
“哪个家族能永远昌盛,哪个江山能万世不竭。”
“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万岁,也没有什么不灭的王朝。”
“唯有天下的百姓,唯有这万里江山上的千万生灵,才是永恒不灭的。”
朱敛转过头,看着温体仁,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历史长河的淡然。
“你们这些读书人,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却把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可是孟子两千年前就说过的话。”
“你们平日里天天挂在嘴边,可曾有一分一秒,真正放进过心里。”
温体仁死死地盯着朱敛。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诩看透了人心,看穿了这世间所有的权谋与欲望。
他本以为朱敛只是个手段狠辣、想要独揽大权的年轻暴君。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彻底错了。
错得离谱。
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寻常的皇帝。
这是一个有着圣人情怀、却又掌握着世间最恐怖暴力的怪物。
温体仁深深地打量着朱敛,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和做作。
可是,他失败了。
朱敛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权力,甚至超越了时代的纯粹。
他是真的不在乎朱家的江山。
他是真的只想要天下的百姓活下去。
在这一瞬间,温体仁心中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权谋,都在这股纯粹而宏大的力量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那是一种震撼,一种失落,更有一种活了大半辈子,临死前才见到真佛的钦佩。
温体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
他没有再辩解一个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朱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是他自朱敛进门以来,最真诚、最恭敬的一个礼。
“陛下,臣输了。”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平静。
“输给陛下这样的君王,臣不冤。”
“动手吧。”
温体仁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朱敛看着他,眼中的冷漠没有丝毫减少,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带下去。”
朱敛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黑云龙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温体仁的衣领,将他往大厅外拖去。
温体仁没有挣扎,任由黑云龙拖着,只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雅儒衫,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随着温体仁被带走,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第二个人身上。
周延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