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算你不是太蠢，不过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都不用点就透彻的那种。”
盖九幽悬浮在沐灵儿身体上方一尺处，魂体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微微翻涌，坦然相告。
“这幽冥洞一千年前就是本座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十狱门的总部就设在这片山腹深处，四周布了十重禁制，每一重都是以九幽山的镇山秘法为基，以万魂幡的气息为引。外人别说进来，就是看一眼这洞口，都会被禁制绞碎神魂。”
“所以千年了，这里依然是禁地，没有被打扰过。”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溶洞穹顶上那些倒悬的钟乳石，像是在看一件旧物。
“十狱门是当年本座亲手创立的暗部，门徒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死士。后来本座被封印，十狱门也随之沉寂，门徒散落各处，只有这道幽冥洞还在暗中运转，守着本座最后一丝气脉。”
林十三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听懂了盖九幽话里的意思。
这幽冥洞不仅对沐灵儿的身体有滋养效果，对她自己的魂体，也有滋养效果，是她的龙兴之地，是她千年前给自己留的退路。而她要他做的事情，远不止是复活沐灵儿那么简单。
“你要我做什么？”
盖九幽魂体缓缓飘近了一些，暗红色的光芒落在林十三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十狱门的禁制，已经沉寂了一千年，要想全面激活它们，唤醒散布在各处的门徒，需要一件法器。那件法器是当年本座亲手炼制的，以九幽山底的地心火，淬炼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年，蕴含着本座的一缕本命神魂。没有它，十狱门就只是一堆刻在石头上的死符文。”
“那法器在哪儿？”
“在九幽山的地心深处是九幽山禁地，月无双寝殿正下方三百丈处，有一座被封死的地宫。那件法器就放在地宫正中央的祭台上，由三道禁制锁着，每一道都是月无双亲自布下的。”
林十三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九幽山是魔教总坛，月无双是三花境的大能，整座山上下都是魔教精锐。
他一个黄龙六重修士，就算带着紫芸儿，想从月无双眼皮底下偷东西，无异于自投罗网。
九阳阁一战，林十三重伤垂危生死之间，也因此因祸得福，从黄龙五重到了黄龙六重。
“你让我去拿那件法器？以我现在的修为，面对一大堆的御空境，去了纯粹就是送死。”
“不是要你进去。”盖九幽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溶洞入口处的紫芸儿，“要她进去。”
林十三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有办法压制龙族诅咒，让她在短时间内拔高到三花境，前提她要容纳我的魂体，我分出一缕神识寄居在她识海深处，在她动手的时候替她压制诅咒，让诅咒暂时陷入沉睡。”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
盖九幽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瞳仁中翻涌过一丝复杂的微光，“她需要一个时辰之内从地宫出来。超过一个时辰，诅咒就会反噬，而且会比之前更加猛烈，猛烈到我也压不住。”
紫芸儿靠在石壁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深紫色的那只眼睛里，翻涌着一层薄薄的清光，暗红色的那只依然闭着。
“我去。”
林十三猛地转头看她。
紫芸儿撑着石壁站直了身子，深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她走到石台边缘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安静躺着的沐灵儿，又抬起眼来看向盖九幽。“我可以容纳你的魂体，也可以替你去九幽山地宫拿那件法器，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盖九幽的魂体微微一顿，“你说。”
“第一，你寄居在我识海期间，不许擅自触碰我的记忆，也不许干预我的意识。我同意你进来，但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翻我的东西。”
“可以。”
“第二，你拿到法器之后，必须立刻从我的识海里退出来，一天都不能多留。”
“可以。”
“第三，你必须复活沐灵儿。不是说说而已，是完完整整地把她救回来，把她失去的魂魄重新拢聚，让她能重新睁开眼睛，能开口说话，能跟以前一样对着十三笑起来。”
盖九幽沉默了一会儿，“好，本座答应你。”
她抬起手，暗红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探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符文。
符文落下的瞬间，正好嵌入石台边缘那道主符文的缝隙里，严丝合缝。
“这是本座的魂契，以这幽冥洞万年的阴气为证。若本座违背承诺，这道魂契便会引动整座幽冥洞的禁制，将本座的魂体当场绞碎，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紫芸儿看着那道嵌入石台的符文，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溶洞中重新安静下来，钟乳石上水珠还在滴落，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溅开细碎的回响。
林十三站在石台边缘，看着沐灵儿安静躺着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紫芸儿站在洞口方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片黑暗，也比方才亮了一些。
接下来整整半年，他们都在幽冥洞中度过。
盖九幽的魂体，在这片万阴汇聚之地滋养下，比刚来时凝实了许多。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而是像一层被重新淬炼过的铁水，在她魂体表面缓慢流淌。她偶尔会从沐灵儿体内浮出来，在溶洞中游走一圈，然后又沉回去，继续温养那具冰凉的躯体。
紫芸儿的伤，也在缓慢好转。
盖九幽的魂体离开之后，她体内的诅咒纹路虽然没有消失，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刺痛感，却像退潮一样一天天减弱下去。额头那道暗紫色的纹路，从眉心正下方缩回了眉心正中央，边缘处的裂纹也收拢了几道。虽然裂缝还在，但至少不再继续碎裂了。
紫芸儿重新开始修炼龙族的功法，灵力在她经脉中缓慢流转，将体内残余的暗红色魔气一点一点逼退到更深处。每运行一个大周天，她周身的气息就凝实一分，那只暗红色的眼睛也闭得更深了一分。
三个月之后，紫芸儿的气息，第一次突破了御空大圆满的门槛。
那天黄昏，溶洞中那面黑色石台上，沐灵儿依然安静地躺着，石台边缘的暗红色光晕在她身下无声流转。紫芸儿盘膝坐在溶洞一侧的钟乳石下，周身翻涌着浓郁的灵力光晕。
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整座溶洞的空气，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穹顶上一根倒悬的钟乳石尖端，滴下一滴暗红色的水珠，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落回地面，手掌灵力在掌心凝成一道细如丝线的光流，边缘翻涌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御空大圆满。
林十三站在石台边，感受着那股从紫芸儿身上散发出的沉稳而厚重的气息，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线。
这期间，林十三自己也并未闲着。
从第四个月开始，盖九幽分出最后一丝精力，将九幽丹经中关于灵力淬炼的那一卷推到了他面前。卷轴在溶洞的暗红色光晕中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字，带着天然的韵律感。
林十三每天清晨到正午都在修炼卷轴上的淬炼法门。
灵力在他经脉中奔涌如潮，一遍一遍冲刷着那道横亘在黄龙六重与七重之间的壁垒。虬龙真灵在他丹田中盘踞着，鳞片上的纹路比从前更加细密，头顶那只小角又长长了半寸，尖端处甚至分出了一道极细的叉，像一棵正在缓慢生长的树苗。
第五个月最后一天，林十三终于触碰到了那道瓶颈的边界。
那天清晨，溶洞顶上的钟乳石恰好滴下一滴水珠，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那声响落下的同时，他丹田中那道壁垒猛地颤动了一下，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层细碎的光。
黄龙七重了，而且虬龙真灵的气息也大不一样了。居然长出了第五根爪子，虬龙在缓慢进化，虽然只是多了一根爪子，但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力量感，却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倍。
第六个月的时候，紫芸儿的气息已经彻底稳固在了御空大圆满。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偶尔还会睁开一条缝，但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剧烈翻涌，只是静静地扫一眼周围，然后又闭上了。
盖九幽在沐灵儿体内睡得越来越沉，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
林十三盘膝坐在石台对面的钟乳石下，将最后一道淬炼灵力的大周天收回丹田。站起身走到石台边，沐灵儿嘴角那抹弧度依然挂着，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
心中不由得掠过忧伤，又想起了两人曾经的过往，想起了她的小酒窝，想起了她的笑容。
“师姐，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北极雪山看彼岸花，开在雪地里红得像血，特别娇艳好。”
“十三，放心，我们一定能带灵儿去北极雪山看彼岸花。”
紫芸儿的声音，她感同身受。
这一年来，她能感受到林十三的心痛忧伤，感受到林十三对沐灵儿的那份最深沉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