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洞的第六个月最后一天，石台上的沐灵儿依然闭着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弧度却好像比半年前深了一线。林十三蹲在石台边，把最后一滴浊灵液轻轻地滴在她眉心，灵力推入。
浊灵液推入皮肤的瞬间，她丹田处那层银白色光膜微微跳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盖九幽的魂体从沐灵儿体内缓缓浮出，暗红色的光芒比半年前浓郁了整整一倍，边缘流转着细碎的金色光丝。她悬停在沐灵儿上方一尺处，低头看了看那具安静的身体，又抬眼看向林十三。
“差不多了。”
林十三站起身来，感觉到丹田中那枚旋转的太极轮，比半年前更加浑厚沉稳，黄龙七重的修为已经彻底夯实了。虬龙真灵盘踞在太极轮正中，头顶那只小角分出了三叉，鳞片上的金色纹路在暗处自行流转。
“现在就出发？”
“再给她三天时间。”
盖九幽看了看如同沉睡中的沐灵儿，这一年来，她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睡得更恬静了，“三天之后，那层护心印会进入新一轮休眠周期，到时候我们暂时离开，她也能撑住。”
紫芸儿已经从溶洞入口走了过来，她比半年前更加清瘦了些，但周身的气息却沉稳得像一块被压了千年的礁石。
深紫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额头上那道诅咒纹路，已经从眉心正中央缩成了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紫色圆点，嵌在眉心下方半寸处，像一颗被封印住的泪痕，妥妥的龙王范。
她走到石台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沐灵儿，转向盖九幽的魂体，目光比半年前更加坚定。
“那三天之后，按计划行事。”
三天后的清晨，林十三将沐灵儿重新安置在石台正中央，用盖九幽从洞壁裂缝中，引出的暗红色灵气，在她身周布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光膜，与石台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盖九幽的魂体从石台上方缓缓升起，光芒在半空中流转一圈，无声地沉入紫芸儿的眉心。
紫芸儿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睛中翻涌过一层暗红色的光，随即又恢复了清澈。
“走吧。”
三人出了幽冥洞，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万毒谷的瘴气沼泽。
瘴气在林十三和紫芸儿身前三尺处自行分开，盖九幽虽然只是寄居在紫芸儿的识海中，但她那股千年的威压，依然让这片山谷中的毒虫蛇蚁不敢靠近。
出了万毒谷之后，林十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青色云舟。
云舟在日光中升起时，船身上还残留着半年前被风火燎过的焦痕，但经过这半年在幽冥洞中灵气的滋养修复，那些焦痕边缘已经重新长出了细密的灵力纹路，纹路全面激活了。
林十三站在船头，西北方向的天空，正被一层暗灰色的云层压着。九幽山就在那个方向，魔教总坛，月无双盘踞了数百年的巢穴，也是那件沉睡了一千年的法器的沉睡之地。
云舟在云层中，穿行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下方连绵的黑色山脊，终于从雾中浮现出来。九幽山比林十三想象中更加巍峨，整座山脉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漆黑的岩石和暗红色的苔藓，山间缭绕着散不开的灰色雾气，日光落到半山腰就被那层雾挡住，再也透不到地面上去。
山脚处有一道蜿蜒的石阶，两侧每隔百丈，便立着一根漆黑的石柱。
柱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在灰色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
林十三在离山脚还有数里地的一片密林中降下云舟，把云舟收进储物戒指，蹲在一棵被雾气浸透的老松树后面，观察着九幽山脚下的动向。
那条石阶上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巡逻的魔教弟子走过。每队三人，穿着暗红色的制式衣袍，腰间悬着制式长刀。为首的那人气息沉稳，至少是黄龙五重的修为，身后两人稍弱一些，但也在开脉九重上下。
不由得感慨九幽山的强大，就连巡山的小喽啰都是黄龙境，整个比仙盟强大了何止一重。
紫芸儿蹲在林十三身旁，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那些巡逻弟子的行进路线上。
“每队间隔一刻钟，领头的是黄龙五重，路线固定，巡完第一段石阶后，会在第三根石柱处掉头往回走。”
林十三点了点头。
目光顺着那条石阶向上延伸，落在半山腰处那道被灰色雾气半掩的殿门轮廓上。
“月无双的寝殿，在什么位置？”
紫芸儿没有回答，但她识海中的盖九幽开口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瞳孔中轻轻跳动了一下，声音在两人之间流转，像一层极薄的水波。
“寝殿不在半山腰，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寝殿在山顶之上，被一座倒悬的阵法罩着，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崩塌的乱石，实则是内有乾坤，堪比仙盟的洞天福地。”
林十三抬眼望向山顶的方向。
灰色雾气在最高处翻涌得最浓，像一团永远不会散开的浓云。他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任何异样，但盖九幽的话他信，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对曾经的地盘了然于胸。
“怎么进去？”
“走山后那条干涸的暗河。”
盖九幽神识放开，重新感应了一下，必定千年过去了，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了，“暗河的入口在山西侧一片石笋林里，入口被一块三丈高的黑石挡着。推开黑石之后，沿着暗河往上走两里地，有一道裂隙直通寝殿地宫的外墙。那道裂隙当年是我亲手打的，月无双不知道。”
林十三没有再多问，他看了一眼紫芸儿。
紫芸儿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借着雾气和树木的掩护，贴着山脚向西侧绕去。
石笋林比想象中更加隐蔽，那些灰白色的石笋高矮不一，错落在山脚的缓坡上。
林十三在一块最高大的黑石前停下脚步，这块黑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苔藓，边缘与旁边的岩石，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看不出半点人工凿过的痕迹。
他抬手按在黑石表面，灵力从掌心渗入石缝。
几息之后，黑石缓缓向内移动了半尺，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面是一段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覆盖着干涸的水痕，脚下的石板，被多年来的暗河冲刷得光滑如镜。
林十三侧身挤进缝隙，紫芸儿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黑石无声地合拢了，将外面的灰色雾气彻底隔绝在外。
暗河的路比想象中更长，脚下的石板虽然干涸，但两侧石壁上渗出的水汽，依然让空气潮湿得像浸了水的棉布。盖九幽在紫芸儿的识海中不时开口，指引方向。
“前方五十步处有一道裂缝，从裂缝中渗出的水汽，带有刺鼻的异味，说明已经接近地宫的边缘了。”
林十三加快脚步走过那段弯曲的通道，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斜向上方的裂缝。他侧身挤进裂缝，裂缝越来越宽，片刻之后视野猛然开阔，他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中。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四面石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芒。地面光滑如镜，由整块整块的黑色石板铺成，石板缝隙间流淌着细如发丝的暗红色光芒。
地宫正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黑色石台，静静地立在那里。
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所有的纹路都汇聚向石台正中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嵌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人形令牌，令牌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暗红色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件法器。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沉了一分。他刚想迈步上前，紫芸儿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深紫色的那只眼睛中，翻涌着一层清冷的光，暗红色的那只眼睛，却在她识海深处微微亮了一瞬，盖九幽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掠过。
“别急，地宫里有禁制。你脚下那块石板，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线，踩上去就会触发第一重警报。”
林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石板，果然比周围的颜色深了那么一线。他收回脚，重新打量整座地宫的布局。目光扫过那些暗红色的符文纹路，最后落在那枚嵌在石台正中的漆黑令牌上。“怎么破？”
“三息之后，东面那根石柱上的符文会暗一瞬，那是禁制换气的间歇。你趁那一瞬间，快速踩上石台，把令牌拿下来。动作要快，慢了半息，整个地宫的禁制都会被激活。”
东面那根石柱上的符文，在暗红色光芒中微微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第三下时，那些符文明明暗了一瞬，光芒矮了半寸又弹回来。
就在那一瞬间，林十三动了。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身形从原地消失又出现在石台边缘。
“哗啦……”
他右手探出。
指尖触到那枚漆黑令牌冰冷光滑的表面的瞬间，整座地宫的暗红色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触发了第一重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