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列格大公那头没有立刻动。
宋瑶猜对了,他不敢。
消息传回去,再等命令传出来,再到真正调兵,至少要五六天,这五六天,够用。
回到驿馆,宋瑶把披风一扔,坐下来,腰一弯,两手撑膝,长出了一口气,老婆子的弯腰驼背演了整整一晚,现在脊背骨节咔嗒咔嗒响,听着就觉得疼。
“先别睡。”陆行舟把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还有事。”
“我知道。”宋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威廉的事。”
威廉,那个金发、高鼻、说话带着奇怪口音的西方学者,宴席上始终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眼睛却一直转,宋瑶留意他很久了。
此人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宋瑶没装老婆子,卸了伪装,素脸出门,直接去敲威廉的门。
门开时,威廉愣了整整三秒,眼睛从她脸上扫下来,又扫上去,嘴动了动,用蹩脚的中原话说:“你……不是昨天那个?”
“昨天那个是我,今天这个也是我。”宋瑶抬脚迈进去,在他屋里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坐,我们谈正事。”
威廉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她的眼神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东西的重量。
宋瑶不催,自己倒了一杯水,等他。
等了大约十个呼吸,威廉关上门,坐下来,换成更流利的另一种语言,陆行舟站在宋瑶身后,替她翻译。
“你为什么信任我?”威廉问。
“我不信任你。”宋瑶说,“但我需要你。”
威廉沉默片刻,笑了,笑容里有点真实的东西,“诚实,好,我喜欢诚实的人。”
宋瑶没搭这句话,直接进正题。“这座城邦,虫毒根治了,但根子没断,水源不洁,垃圾乱堆,人密集处通风极差,就算没有盐矿之争,下一场病来了,还是得死人。”
威廉脸色正了,“你打算怎么做?”
“建制度。”宋瑶伸出两根手指,“一,定期清理水源,上游下游分开用,洗衣、饮水、排污三处分开划定,二,设垃圾堆放处,离居民区、水源各有距离,城里挑几个识字的,专门管这件事。”
威廉在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快,是在真正思考的样子。
“三,”宋瑶顿了顿,“培训卫生员。”
这个词翻译过去,威廉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卫生员?”
“就是懂得基础防疫的人。”宋瑶说,“不用多,每条街两三个,会辨认病症,会隔离病患,会烧煮消毒。病刚冒头就摁住,比等它烧起来再扑要省事得多。”
威廉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宋瑶没催,喝她的水。
“这个思路……”威廉最终开口,语气里有点她听不太出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东西,“在我们那边,从来没有人系统性地提出过。”
“在我这边也很少有人愿意真的去做。”宋瑶说,“提出来不值钱,做出来才值钱。”
威廉看她,这回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最初那种试探和评估,实在了很多。“你需要我做什么?”
“向导,翻译,还有你在这里的人脉关系。”宋瑶放下杯子,“我在这里是外人,我说的话,执政官听了三分信七分疑。你不一样,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宋瑶重复了一遍,“那你去说,他信八分。”
威廉没立刻答应,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停了,“我有个条件。”
宋瑶等他说。
“瑶光学院,”威廉的发音很努力,把每个字都咬清楚,“我听说过,在中原东边,专门教医药和农耕。你打算在这里开分支?”
“打算。”
“我要加入。”威廉说,“不是作为雇员,是合作者,我带来西方的解剖学和植物学,你们带来中原的药理和农耕,两边的东西放在一起……”他手势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合在一处,“比单独一边都强。”
宋瑶没说话,但眼角动了一下。
这个条件,她没想到,但……不坏。
“行。”她说。
就这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成分。
威廉愣了,“就这么答应了?”
“你的条件合理,我为什么不答应?”宋瑶站起来,“但先把眼前这摊事做完,制度不立起来,学院是空壳子。”
接下来三天,宋瑶没再装老婆子,也没再出席什么正式的宴席,她跟威廉挨着走水源,蹲在水边看上游的情况,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分区图,执政官派了个副官跟着,姓什么不知道,宋瑶直接叫他“小副官”,小副官第一天一直端着架子,第二天就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第三天自己开始指着某处水道说“这里也不对”。
人都是这样,真正有用的东西,不用强塞,眼睛会自己被吸引。
垃圾堆放处的位置选了三轮,每次都有人反对,理由五花八门,有嫌离家太近的,有嫌离商铺太近的,还有一个坚持说那块地犯了什么忌讳、放垃圾不吉利。
宋瑶听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虫毒吉利?”
那人闭嘴了。
卫生员的培训是最麻烦的,不是没人愿意学,是都想学最厉害的那部分,没人想学枯燥的日常巡查和病情记录,宋瑶最后拍板,谁先把记录做满三十天,谁才能学进阶的辨症知识。
动力立刻就有了。
陆行舟全程跟着,搬东西、守门、在需要传话的时候传话,有时宋瑶画分区图画到忘了时间,他就把干粮直接搁她手边,不说话,她顺手就拿起来吃,也不说话。
两个人配合久了,很多东西不用开口。
第四天,执政官正式提出签约。
地点选在石头厅堂,跟宴席那晚一样的地方,但气氛完全不同。宴席那晚是探路,今天是落定。
宋瑶没穿老婆子的衣裳,就是平常的衣服,颜色素,袖子宽,靴子有点旧,她在厅堂里坐下,执政官把条约文本推过来,威廉在一旁逐条翻译。
友好通商、知识交流、瑶光学院分支机构的设立,每一条都念了,念完停顿,等她确认。
宋瑶听到最后一条,停了一停,“瑶光学院,不只教医药,也教农耕和水利。”
威廉翻过去,执政官点头。
“还有一条。”宋瑶说。
执政官抬眼看她。
“卫生员制度,要写进去。”她不紧不慢,“不是附件,是正文,和通商条款并列。”她顿了顿,“这东西,是比盐矿更值钱的东西。”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执政官看她,看了很久,最后叫人去拿笔,亲手把这条加进去,盖印,推回来。
宋瑶提笔,签了。
威廉在旁边,下意识地也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立刻绷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宋瑶斜眼看了他一下,没拆穿,但嘴角压了压。
出了厅堂,日头正高,光打在石板路上,晃人眼睛。
“成了。”陆行舟走在她左侧,低声说。
“成了。”宋瑶重复,但语气里没什么庆祝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在计划内的事情。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奥列格那头,消息也快回来了。”
“所以我们得走了。”
“走。”宋瑶说,“今晚收拾,明早动身。”
威廉追上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响,“等一下,你们去哪里?”
宋瑶没停脚步,回头看他,“邻国。”
威廉表情一滞,“奥列格大公那边?”
“对。”
“他……”威廉用了中原话,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比划了一下手势,比较像“要弄死你”的意思。
“我知道。”宋瑶转回头,继续走,“所以我要在他弄死我之前,先让他觉得弄死我不划算。”
威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头去看陆行舟。
陆行舟耸耸肩,“习惯就好。”
威廉沉默片刻,深吸,不对,他就是喉头动了一下,低声说出几个字,陆行舟歪头听了,没翻译,自己先笑了。
“他说什么?”宋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回头,耳朵倒尖。
“他说,”陆行舟扬声,“跟着你,应该能活得很长,或者死得很快。”
宋瑶哼了一声,“那要看他运气。”
石板路尽头,风吹过来,她那件宽袖旧衣鼓起来,像要把人带跑似的。
她没被带跑,脚踩得稳,步子迈得快,朝前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