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的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响得格外清楚。
宋瑶正在院子里晒药草,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一匹灰马停在执政官府邸门口,马上的人穿着邻国制式的皮甲,腰上挂着银质徽章。
威廉从屋里出来,接了信,拆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转头看了眼宋瑶,没说话,先把信使安顿了,才拿着信走过来。
“大公的信。”威廉把信纸递过去,“给你的。”
宋瑶没接,手上还在翻药草,“念。”
威廉清了清嗓子,用中原话念了一遍。信写得客气,措辞讲究,先是对城邦怪病平息表示欣慰,再说听闻瑶光学院之事,深表钦佩,最后邀请宋瑶一行前往领地做客。
“他说,”威廉顿了顿,“准备了更为珍贵的药材与食谱,想与您交流。”
宋瑶把一株晒好的干草放进布袋里,“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脸色那么难看干什么?”
威廉噎了一下,把信纸翻过来,指着信纸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蜡印,“您看这个。”
宋瑶这才抬眼扫了一下,蜡印不大,压在信纸边角,图案是一只鹰爪抓着三根羽毛。
“这是什么讲究?”
“大公的私人印信。”威廉压低声音,“这封信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来的,是私人信使,绕过了执政官。”
宋瑶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意思是他不想让执政官知道。”
“对。”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你打算怎么办?”
威廉愣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宋瑶没等威廉回答,自己拿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塞进袖子里,“信我收了,你告诉信使,说我知道了,过两天给答复。”
威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
“宋大夫,”他难得叫得正式,“这位大公,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精明,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人,他这时候写信来,怕不是真想跟您交流药材。”
“那他想交流什么?”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我们这儿往西走,要过一片盐碱地,那片地界,全在大公手里,他不点头,谁也过不去。”
宋瑶听完,没说话,拿起另一把药草继续翻晒。
陆行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忙,“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跟你一样。”宋瑶头也不抬。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老头儿不是好人,去不去都得去,不如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行舟笑了,“那你呢?”
“我在想,”宋瑶把一株草茎掐断,“他既然能绕过执政官送信,说明他在城邦里有人,这人能是谁?”
陆行舟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执政官身边的人。”他说。
“对。”宋瑶把掐断的草茎扔进布袋,“要么是他信得过的人,要么是他信不过但管不住的人。”
“你怀疑谁?”
宋瑶想了想,“那个翻译官,就是宴席上坐第三席那个,叫什么来着?”
“埃尔文。”
“对,他。”宋瑶拍了拍手,“那天签条约,他一直在看威廉,不是看翻译那种看法,是看对手那种看法。”
陆行舟记下了。
傍晚的时候,威廉回来了,说信使已经走了,大公那边等着回话。
宋瑶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
“回他。”她说。
威廉掏出纸笔,“怎么写?”
宋瑶想了想,“就说多谢大公盛情,老身这几日便动身前往,届时定当登门拜访,当面谢过大公的厚爱。”
威廉写了一半,停下,“就这样?”
“就这样。”
“不问问药材的事?”
“问了就显得我急。”宋瑶把信纸放下,“他不急,我也不急。反正路在他那儿,他总要亮牌的。”
威廉把信写完,吹干墨迹,装好,安排人送出去。
陆行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扔到宋瑶面前。
是一把匕首,皮鞘,刃不长,但打磨得很亮。
“邻国的东西。”他说。
宋瑶拿起来看了看,拔出匕首,刃口泛着冷光,“哪来的?”
“下午在集市上看到的,一个商贩在卖。”陆行舟坐下来,“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从大公领地那边贩过来的。”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陆行舟指了指匕首柄上的纹路,“这个纹路,是禁卫军的制式标记。”
宋瑶盯着那个纹路看了好一会儿,把匕首插回鞘里,收进袖中。
“大公的禁卫军用的东西,流落到城邦集市上。”她说,“要么是有人偷出来卖,要么是有人故意让它流出来。”
“你觉得是哪种?”
“我不知道。”宋瑶吹熄油灯,“但不管哪种,都说明大公那边,水比我们想的深。”
第二天一早,执政官来了。
他没进门,就站在院子外面,隔着矮墙跟宋瑶说话。
“听说你要走了?”
“是。”宋瑶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大公请我去做客,不去不礼貌。”
执政官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好人。他做事,每一步都有目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路在他那儿,我绕不开。”宋瑶直起腰,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去,还是想让我小心点?”
执政官笑了,笑容有点苦,“都有。”
“那我谢谢你。”宋瑶说,“但路还是要走的。”
执政官没再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隔着矮墙递进来。
“这是城邦的通关令牌,拿着它,沿途关卡都会放行,如果出了什么事,让人带着令牌回来报信,我这边能接应。”
宋瑶接了令牌,沉甸甸的,铜制的,上面刻着城邦的徽章。
“你倒是舍得。”她说。
“你签了条约,就是城邦的客人。”执政官说,“客人出了事,主人脸上也不好看。”
宋瑶笑了一声,把令牌收好,“那我走了之后,瑶光学院那边,你多照看。”
“放心。”
执政官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陆行舟从屋里出来,背上行囊,“都收拾好了。”
宋瑶看了眼院子,药草晒干了,装进布袋,绑在马上,屋里也收拾干净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留给了执政官。
“走吧。”
威廉牵马出来,脸色有点复杂,“宋大夫,我再问一次,您真的要去?”
宋瑶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稳当。
“威廉,”她勒住缰绳,“你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老婆子,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不怕死,就怕窝在一个地方等死。”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也翻身上马。
三匹马,三个人,出了城邦大门,沿着官道往西走。
日头正好,光打在路面上,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可见。
陆行舟策马走在宋瑶左边,低声说:“你说大公那边,会是什么阵仗?”
宋瑶眯眼看着前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他既然能绕过执政官送信,说明他已经把我们的底摸了一遍,他知道我们是什么人,知道我们来干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去哪儿。”
“那我们不就是明牌了?”
“明牌有明牌的打法。”宋瑶说,“他知道我们的底,我们不知道他的底,但反过来,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了我们的底吗?”
陆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弯绕得,我都晕了。”
“晕就对了。”宋瑶拍马往前走,“他越觉得我们看不透,我们就越容易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