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了小半天,日头偏西时,三人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石头砌的院子,拴马桩上拴着几匹商队的马,宋瑶下马时腿有点僵,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陆行舟递过来水囊,“腿疼?”
“老毛病。”宋瑶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骑马骑的,歇一宿就好。”
威廉去驿站里要了间房,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宋大夫,驿站的人说,昨天有人来过,留了个包裹,说是给您的。”
宋瑶挑眉,“人呢?”
“走了。”威廉说,“留了句话,说大公怕您路上辛苦,备了点东西。”
包裹是个木匣子,巴掌大,雕花精细,打开一看,里面分了三格,一格装着几株干制的草药,叶片银白色,脉络清晰,像月光晒干了凝在叶子上,一格是几块深褐色的树脂状物,闻着有股松香味,还有一格,是一小袋香料,暗红色,碾碎的花瓣混着籽实。
宋瑶把木匣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陆行舟凑过来,“这是什么?”
“月光草。”宋瑶拈起那株银白色的草药,“安神助眠的好东西,市面上不多见,一株能换一匹好马。”
她又拿起那袋香料,“迷迭香,常见香料,烤肉炖汤都能放,提味去腥。”
“他送这些干什么?”陆行舟皱眉,“示好?”
“示好?”宋瑶笑了一声,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你闻闻。”
陆行舟低头闻了闻,月光草有股清甜味,迷迭香是浓郁的辛香,分开闻都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啊。”
“单独用是没什么。”宋瑶把两样东西各取一点,放在掌心碾碎,混在一起,递到陆行舟鼻子底下,“再闻。”
陆行舟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那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腻人的甜香,闻着就让人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
“有毒?”他往后仰了仰。
“不算毒。”宋瑶把东西收起来,拍了拍手,“月光草和迷迭香,单用都是好东西,但混在一起,会让人产生幻觉,轻的犯困迷糊,重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威廉脸色沉下来,“他这是要——”
“试探。”宋瑶打断他,“他想看看,我能不能认出来。”
她重新拿起木匣子,翻到底部,果然在衬布下面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大公的亲笔信,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信上说,这几样药材是领地上的特产,请宋大夫品鉴,若觉得合用,赴宴时可带上,大公府上有更好的。
“品鉴。”宋瑶把信折好,塞回匣子里,“品鉴个鬼,他这是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东西了,就看我敢不敢去。”
陆行舟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害我们?”
“不一定。”宋瑶也坐下,把月光草和迷迭香分别包好,收进随身的药箱里,“这东西不是毒药,不会死人,它的作用是让人迷糊,听话,问什么答什么。”
“他想套话?”
“有可能。”宋瑶说,“也可能想控制我们,让我们在宴会上出丑,或者签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她从药箱里翻出几样药材,开始配东西。
陆行舟看着她忙活,没打扰。
宋瑶配药的手法很稳,称量、研磨、混合,每一步都利落,她先取了几片薄荷叶,又加了一点黄连粉,最后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陆行舟问。
“清心丸。”宋瑶把药丸碾碎,混进薄荷和黄连粉里,用蜂蜜调成小药丸,一粒粒搓好,晾在桌上,“提前吃,能解月光草和迷迭香的药性,到时候就算不小心吸进去,也不会迷糊。”
她搓了六粒,分给陆行舟三粒,威廉三粒。
“赴宴前吃一粒,能管两个时辰。”她说,“如果宴会上闻到那种腻人的甜香味,再吃一粒。”
威廉接过药丸,仔细收好,“宋大夫,您自己呢?”
“我不用。”宋瑶说,“老婆子跟药草打了一辈子交道,这点东西还迷不倒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宋瑶在说谎。
月光草和迷迭香混在一起产生的药性,不是靠经验就能扛过去的,这东西直接作用于神识,跟修为高低都没关系,更别说一个普通人了。
但宋瑶不说,他也不问。
有些谎话,是拿来安自己心的。
宋瑶把剩下的药材收好,又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既然大公送了见面礼,我们也得准备点回礼。”
她拿起一包晒干的草药,“这是清肺散,泡水喝能解瘴气。领地上多沼泽,这东西他应该用得上。”
又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比市面上的好用,伤口撒上去三天结痂。”
最后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茶饼。
“这是药茶,我自己配的,养胃提神,没副作用。”
陆行舟看着桌上这些东西,“你真打算送礼?”
“礼尚往来。”宋瑶把东西一样样包好,“他送药材试探我,我送回礼告诉他,我认出来了,但我不怕,我还敢去。”
“这叫明牌打明牌。”
威廉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宋大夫,您就不怕他恼羞成怒?”
“他不会。”宋瑶摇头,“他这种人,做事讲究成本,下药是最省事的办法,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无所谓,反正他没损失。但如果下药被识破了还硬来,那就撕破脸了,成本太高。”
“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们。”宋瑶说,“或者说,他需要我,一个能识破月光草和迷迭香药性的大夫,比一个被药迷糊的傀儡有用得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目前是这样。”
窗外天色暗下来,驿站的人送来晚饭,粗面饼子配咸菜,还有一壶热茶。
三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再提大公的事。
吃完饭,宋瑶站在院子里透气。
夜风凉,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陆行舟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睡不着?”
“想事。”宋瑶说。
“想什么?”
“想大公到底要什么。”宋瑶看着远处的黑暗,“他送月光草和迷迭香,说明他知道我是大夫,知道我能认出来,但他还是送了。”
“所以呢?”
“所以他在告诉我,他不怕我知道。”宋瑶说,“他甚至希望我知道。”
陆行舟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可能是第一道考题。”宋瑶转过身,看着他,“他请我去做客,但客人也分三六九等,能识破他手段的客人,和识破不了的客人,待遇肯定不一样。”
“你是说,他在筛选?”
“对。”宋瑶点头,“他想看看,我值不值得他认真对待。”
夜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拴马桩咯吱响。
宋瑶拢了拢衣襟,“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往西走。
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村子也越来越少,到第三天下午,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不高,但占地极广,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进城的商队和农户。
威廉勒住马,“前面就是大公的领地了。”
宋瑶眯眼看着那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旗帜,黑底金纹,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走吧。”她拍马往前走,“客人到了,主人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