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近在眼前。
宋瑶勒住马,抬头打量那面黑底金纹的鹰旗,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鹰的翅膀展开,爪子底下踩着一串荆棘。
“好家伙。”威廉压低声音,“这旗子绣得够凶。”
陆行舟没接话,目光扫过城门口排队的队伍,商贩、农户、游商,什么人都有,但每个人进城前都要被盘查,士兵翻包裹、查路引,连水囊都要打开闻一闻。
“查得这么严?”他皱眉。
宋瑶没吭声,驱马往前走。
刚到城门口,一个穿轻甲的小队长就迎上来,他扫一眼三人的马匹和行囊,目光在宋瑶脸上停了一瞬。
“宋大夫?”
“是我。”
小队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躬身行礼,“大公殿下命我等在此恭候,请随我来,仪仗队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他转身带路,推开排队的人群,直接领着三人从侧门进城。
城门洞很长,头顶是厚重的条石,马蹄踩在石板上,回声嗡嗡响。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敞,青石板铺地,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招牌一个挨一个,街上行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比绿洲城邦的百姓强出一截。
“嚯。”威廉东张西望,“这地方比咱们那儿阔气。”
陆行舟没说话,眼睛盯着街角。
那里站着四个士兵,腰间佩刀,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再往前看,每隔五十步就有一队巡逻兵,甲胄齐全,步伐整齐。
“兵不少。”他低声说。
宋瑶嗯了一声。
她注意到更多东西。
商铺门口都有统一的木牌,上面刻着编号,每家店门口挂着税单,盖着红色火漆,街上的乞丐一个没有,但墙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手腕上拴着麻绳,像牲口一样被串在一起。
奴隶。
宋瑶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仪仗队在街口等着。
十二个骑兵,盔甲擦得锃亮,马匹清一色黑马,鞍具镶银边,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绸袍,留短须,笑眯眯迎上来。
“宋大夫远道而来,大公殿下特命我前来迎接。”他拱手行礼,“在下冯远,大公府管事。”
“有劳冯管事。”宋瑶下马还礼。
冯远笑得更殷勤,“宋大夫一路辛苦,殿下已经备好住处,请随我来。”
他翻身上马,仪仗队分列两旁,护着三人往城西走。
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眼前出现一座庄园,青砖围墙,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匾上写着“清风园”三个字。
“这是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住处。”冯远推开大门,“请。”
院子很大。
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正厅偏厢一应俱全,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花香浓郁,丫鬟仆妇站成两排,低头行礼。
“宋大夫看看可还满意?”冯远笑着问。
宋瑶环顾一圈,点头,“很好。”
“那就好。”冯远拍拍手,丫鬟们立刻端上茶点,“殿下说了,宋大夫是贵客,一切用度按最高规格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殿下今晚在府中设宴,为宋大夫接风洗尘,到时候会有马车来接。”
“好。”宋瑶应下。
冯远又寒暄几句,告辞离开。
他一走,院子里的丫鬟仆妇立刻忙活起来,烧水的烧水,铺床的铺床,端茶的端茶。
宋瑶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些人忙前忙后。
陆行舟走过来,压低声音,“这院子不对劲。”
“嗯。”
“丫鬟太多,而且个个脚步轻,手上都有茧。”陆行舟盯着一个端茶的丫鬟,“那是握刀磨出来的茧。”
宋瑶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
“还有呢?”
“后院有暗门,假山后面藏着人。”陆行舟说,“至少三个。”
威廉从厢房出来,脸色不太好,“宋大夫,我屋里那俩丫鬟非要帮我更衣,我说不用,她们就站门口不走。”
“监视。”宋瑶放下茶盏,“明着来。”
“那怎么办?”威廉挠头。
“该干嘛干嘛。”宋瑶说,“人家好吃好喝供着,咱们就受着。”
她转身进屋,打开行囊,把药包一个个拿出来检查。
陆行舟跟进来,关上门。
“你真打算去赴宴?”
“去。”宋瑶把金疮药塞回包裹,“人家摆好台子唱戏,我不去,这戏怎么往下演?”
“万一宴无好宴——”
“不会。”宋瑶打断他,“还是那句话,他现在不想撕破脸。”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两个丫鬟正蹲在花坛边拔草,动作麻利。但她们拔草的位置很讲究,正好能看见正厅的门窗。
宋瑶关窗。
“而且,他想让我去。”
“为什么?”
“因为宴会上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宋瑶说,“他想让其他人看看,新来的大夫是什么成色。”
陆行舟沉默一会儿,“你是说,今晚会有其他人?”
“一定有。”宋瑶坐回椅子上,“大公请我,总得有个由头。要么是给他看病,要么是给其他人看病。不管是哪种,今晚都会有人盯着我。”
她倒了杯茶,还是没喝,只是端在手里转。
“冯远说一切用度按最高规格来,说明大公把我当贵客。但丫鬟会武,暗处藏人,说明他不信任我。又客气又提防,这态度矛盾。”
“所以呢?”
“所以他在试探。”宋瑶说,“今晚这场宴,才是真正的第一道考题。”
天色渐暗。
傍晚时分,冯远果然派了马车来。
马车很讲究,紫檀木车厢,锦缎坐垫,窗帘绣着金线。赶车的是个穿短打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家伙。
宋瑶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把药箱背上。
陆行舟和威廉要跟,被冯远拦住。
“殿下只请宋大夫一人。”冯远笑眯眯说,“二位放心,宴后一定把宋大夫平安送回来。”
陆行舟看向宋瑶。
宋瑶冲他点下头,转身上车。
马车驶出巷子,往城中心走。
天色全黑了,街道两旁亮起灯笼。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脚步声整齐划一。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响。
宋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大公府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城堡,灰色条石砌成,四角有塔楼,墙上插满火把。吊桥放下来,铁链哗啦啦响。马车驶过吊桥,进入城堡。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宋瑶下车,冯远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道石门,走进宴会厅。
厅很大,穹顶高悬,蜡烛点了上百根,亮如白昼。长桌两旁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华贵。主位空着,显然大公还没到。
冯远把宋瑶引到客座,挨着主位。
她刚坐下,对面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就开口了。
“这就是大公说的那位神医?”红裙女人上下打量宋瑶,“看着年纪不小了,眼神还好使吗?”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宋瑶没理她,把药箱放在脚边,端起酒杯闻了闻。
红裙女人见她不理,哼一声,“架子倒不小。”
这时候,厅门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黑色锦袍,腰间系金带。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走路带风,靴子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稳。
厅里所有人同时起身。
“大公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大公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宋瑶身上。
“宋大夫。”他开口,声音低沉,“久仰。”
宋瑶拱手,“殿下客气。”
大公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听说宋大夫医术高明,能识百草。”他拿起酒杯,“正好,我这里有个人,病了好些日子,大夫都看不好,不如宋大夫给瞧瞧?”
他拍拍手。
厅侧小门打开,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侍卫把他按在椅子上,他垂着头,呼哧呼哧喘气。
宋瑶看过去。
那人手腕上有一圈红疹,指甲发黑,嘴唇干裂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