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回到东苑,赵行简让人准备了一些吃穿用物,带上去了刘毓房里。
门口都是赵从的亲信把守,刘毓一个人蜷在卧榻上,并没有多伤心,暗自出神。
“母亲。”
赵行简放下东西走到榻边坐下,刘毓缓缓抬起头,“你来了。”
“父亲同意我来的。”赵行简道:“他没想赶尽杀绝,母亲不必太过忧心。”
“我不忧心。”刘毓早就胸有成竹,冷笑道:“我跟了他二十年,还不了解他?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不会将我如何的。”
“赵令徽究竟给了他什么,让他忽然同母亲翻脸。”
当年的事,除了钱嬷嬷刘毓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赵行简。
事已至此,他知道了或许还能派上用处。
赵行简只知刘毓身世,知晓她用了些手段才成为赵从正妻,却不知中间还有这许多曲折。
难怪赵从如此生气,这世间哪个人愿意受此蒙骗。
赵行简对刘毓虽心有怨念,更多的是心疼,“母亲糊涂,此事应该早早让我知晓,也好提前应对,不至于让赵令徽得逞。”
“不打紧,撕破了脸也好,省得我日日对她做小伏低。”刘毓叹气捏住赵行简的手,“行简,我与你父亲是彻底撕破脸了,你是我和令容日后的依靠,你可千万要争气。”
这些年刘毓的期许压得赵行简喘不过气,好在读书不是什么难事,勉强还能应付。
“母亲这又是何必。”赵行简轻捏她的手安慰:“赵从这样的人并非良配,何苦为了他设下如今这解不开的局。”
“你懂什么,烟花柳巷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我若不是傍上赵从,如今早不知死在何处了,哪有你们锦衣玉食的日子。”刘毓道:“儿啊,我从未后悔走这一步棋,如今只希望你争气,将来才能做这赵家的主人。”
没有她,自己不知投胎到哪个肚子里,过怎样的苦日子,赵行简点头道:“母亲放心,科考我不会懈怠,只是府里的事也不能坐以待毙,有了朱槐这棵树,赵从心里恐怕另有盘算。
“你的意思是……”
“家里的产业不能掌握在赵从手上,免得他日后拿来替官位铺路。”
刘毓一愣,低头沉思,片刻之后道:“你等着。”
屋里有个樟木柜子,刘毓掏出随身的钥匙打开,从里面抱出一个匣子回到榻前交给赵行简,“这是这些年由我打理的店铺,算是赵家产业的六成,还有四成由赵从亲自打理,其中涉及官场那些,你不沾手为好。”
赵行简接过匣子,打开确认无误,“母亲就当闭门修养,安安心心待在屋里,一切有我。”
刘毓爱怜地抬手抚摸他的脸,似乎要将他的脸刻在眼中,“生了你,不枉我当初筹谋。”
赵从这些年的宠爱一分一厘都有目的,只有刘毓的母爱一如既往,她所做作为都是为了她的儿女,赵行简感念在心。
哪怕在别人看来她十恶不赦,作为孩子他也应当维护她。
拿到契书,赵行简遣人暗中盘查铺子庄子,设法将对刘毓忠心的人都提到了紧要位子上,以防日后生变。
未免夜长梦多,趁赵从还没缓过劲,一早赵令徽便安排家丁准备好东西,料理让赵令颐“出殡”。
赵从被桑鸢哄着瞎混一夜,日照高头才起床,想起西苑的事还没解决,赵令颐哪怕不能换彩礼,也可送去笼络下属。
他赶到西苑,赵令徽早已让人将棺木抬出门,眼看就要到前院小门。
“畜生!”赵从喘着粗气让人拦住出殡的队伍,“你是铆足劲要和我作对?”
“明昭出殡,你不伤心不出力,反倒来数落我?”赵令徽抬手让抬棺的家丁停下,“你是想闹得人尽皆知?”
这里离大门不远,闹起来确实不好处理,赵从的气势顿时弱了一截。
“你今日敢将棺材抬出门,别怪我在街上揭穿你。”赵从势在必得道:“让身负污名的胞妹假死脱罪,你们姐妹日后在怀宁还想待下去?”
“天下之大,不止一个怀宁。”赵令徽笑着往前几步,“倒是你,能不能稳坐县令之位,要看我心情。”
赵从略有迟疑,但只觉她在说大话,一笑了之,挥手道:“开棺!”
不待赵从的人行动,赵令徽挡在棺木前,冷冷道:“赵从,岭庵山那处银矿,你替谁管理?”
赵从猛然一顿,小心翼翼扫视周围的人,抬手让他们退后,“你在胡说什么?”
赵令徽从怀中拿出那张开采文书,正要展开,赵从一眼便认出,几步上前去抢,目眦欲裂恨不能立时杀了赵令徽。
“你竟敢去我书房偷东西!”
赵令徽迅速将文书重新收进怀中躲开,自袖中掏出匕首横在身前逼赵从后退,“时至今日,我有何不敢?你现下是和我一起将明昭风风光光送出门,还是我去街上吆喝,再将文书送去闽南府。以你和如今知府的恩怨,他很乐意帮我上书,让朝廷将此事查个底朝天。”
“孽障!”赵从气得浑身颤抖,“当日我就不该心软,让你跟你那该死的娘一起去死!”
“可惜,你当初为了名声,错失良机。”
赵令徽身后棺木上鲜红的万寿两个字如同嘲笑一般,赵从气急败坏瞪她半晌,咬牙道:“你以为上书朝廷,监察司会来查我?”
“试试?”赵令徽道:“就算你背后之人能压下此事,他还会信你?”
开采文书在赵令徽手中,这已然是一个死局,赵从左右思量,竟然只能妥协。
思虑片刻,赵从不甘道:“去叫人来,送二小姐出殡!”
赵令徽对他的决策很满意,吩咐身后的家丁,“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府里的人,你们负责抬棺木。”
赵从随意安排了几个人,浑身怒气转身回了书房,急不可耐打开墙上的暗格检查盒子里的东西,发现确实少了几张文书,顿时泄了气。
连赵行简都不知道的暗格,赵令徽是如何得知的?
想来想去联想到那日在西苑赵令徽那声“母亲”,他眼中霎时多了几分惊恐。
书房周围日夜有人看守,要想悄无声息进入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赵令徽没有武艺傍身。
深思之下加之府中近来一系列诡异查不到头绪的事,赵从不禁发颤,总觉得身后站着人。
赵行简说过,赵令徽敢肆意妄为不再伪装,或许是有了靠山,这靠山说不准就是温辞。
棺木清清冷冷抬上街,赵令徽抬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身后只跟着几名撒纸钱的小厮和抬棺木的家丁,无论怎么看都和赵家的门第不符。
还未走到正街,看热闹的人排成长龙,赵令徽也不在意,低垂着眼眸兀自往前,一直出了城才让家丁把看热闹的人赶走,带头前往七里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