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余岁尽,万物送春归,正是一年除夕日。
江雪澄穿着水蓝色冬衣,长发并未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而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女子发髻。
今日除夕,她在家中陪江霖吃团圆宴,无需公干,便也不用收拾得多么利落干练。
江霖气质儒雅,半生年岁浸透了诗书,尽数化作风骨。
江雪澄却是从小英气不凡,半点不似他文雅娴静。
江雪澄年幼失母,江霖对她百般疼爱,不管她是要习武,还是入文华殿当伴读,江霖全都由着她。
眼瞧着江雪澄越长大越不像寻常闺阁女子,江霖也不用女子礼法规训她,只是时常跟她说,入朝为官,需遵礼守制,莫因为与皇帝的交情,忘了君臣之道。
千家万户团圆时,今日可以不用说朝廷之事,也不用教导规训。
江雪澄举起酒杯,笑着对父亲说道:“爹爹,女儿祝你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江霖笑意盈盈,举杯相碰,“那我便祝澄儿,年年欢愉,长乐无忧。”
父女二人同饮而尽,夜色清幽,无尽抒怀。
江霖的腿伤虽无大碍,但是伤了筋骨,短时间内尚难痊愈。
江雪澄看了看他的脚踝,“爹爹脚伤未愈,今日不可贪杯,这酒喝一杯便够了。”
江霖笑了笑,“我这脚伤本来就没什么大碍,年纪大了,总会磕磕碰碰的,是你和云明太过紧张了。”
“好在是云明那时先把你送回来,不然后面宫中起火慌乱,就更令人担忧了。”江雪澄说道。
虽然年宴那夜陆云明是被人设局才离开,但后面江雪澄得知情况,也是真心感激陆云明将她父亲送了回来。
江霖也并非知恩不报之人,他笑着开口:“这几日休沐,想必云明也有空闲,你代为父邀他过府,让厨房多备些吃食,跟他道个谢。”
江雪澄略微一顿,虽然今日是除夕,官员都已休沐,但陆云明却称不上是得闲。
此时的陆云明坐在朝天殿门口,望着幽幽夜色,举起手中酒杯,寻不到明月共饮。
李奉为他再拿来一瓶酒,说道:“除夕佳节,小陆大人不妨回府与家人团聚,圣上这里,有奴才看着呢。”
陆云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团聚不团聚的,如此良辰佳节,合该去游街打马,何必非要拘在家里?”
李奉看着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您是没有拘在家里,可您如今被拘在宫里啊!”
他话音刚落,陆云明将要倒入口中的酒水洒了一半。
李奉连忙替陆云明擦拭,陆云明抬手,轻声说了声:“无碍。”
也不是他非要把自己拘在宫里,而是纪青飏至今未醒,他担心有人趁机下手,只能日夜守在这里。
对于纪青飏这一劫,他其实心中有愧,他原本信誓旦旦,说要护他性命,可年宴之上,他毫无防备地离宫,致使纪青飏遭人暗算,险些丧命。
或许之前纪青飏骂得对,像他们这种人就是不把别人的命放在眼里,只管自己的目的能不能达到,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
陆云明也不想如此,可事实却像照妖镜,能映射出人心最丑恶的阴险。
他回头看了看安静的寝宫,想起江雪澄的那番话来,她劝他将纪青飏放出宫去,倘若继续留在皇宫,只会越来越危险。
可陆云明不知道何清嘉究竟寻到解药没有,不知他何时才能归来,发出去寻找何清嘉的讯息,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陆云明越想越觉得心中愁苦,仰头将大半瓶酒饮下。
李奉瞧他如此,索性起身提前去准备醒酒汤,刚刚起身,却见陆旻缓缓走了过来。
李奉朝他施礼,唤了一声:“陆大人。”
陆云明闻言转过头来,只见陆旻身穿便服,端正站在阶前,手里还提着食盒。
夜幕下,灯影前,他神情严肃,却没有了往日那般嫌弃的神色。
陆云明诧异不已,“大哥?”
陆旻将手中的食盒递了出去,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无家可归吗?非要赖在朝天殿。”
陆云明接过了食盒,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放着他最爱吃的糕点,他很是意外地看着陆旻,脸上难抑欣喜之色。
“大哥是专门来给我送糕点的?”
“不是。”陆旻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我原本要拿去大理寺喂狗的,谁知道它深夜不归,被我打断一条腿。”
陆云明目瞪口呆,正要送入嘴里的糕点突然间掉落下来。
“……”
此时,江雪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大理寺什么时候养了狗?我竟然不知。”
陆旻与陆云明齐齐向后看去,只见江雪澄言笑晏晏,踏着星夜走来。
待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陆云明手里的糕点,说道:“想来我们的交情比不上血脉相连,我是空着手来的,没给你带东西。”
江雪澄说完才转身对着陆旻行礼,“没有想到大人也进了宫。”
陆旻轻轻抬手,脸上神色比刚才和缓了许多。
陆云明会心一笑,除夕之夜,他无法归家,眼前的两个人怕他孤寂,吃完团圆饭之后不约而同深夜入宫。
他将酒瓶高高举起,笑容灿烂,“不说了,都在酒里。”
陆云明自顾自饮酒,甚至都忘了给江雪澄和陆旻倒一杯。
江雪澄并非专门来陪他喝酒的,她抬眼望进朝天殿,御医今夜都归家了,朝天殿里安静冷清。
这几日御医的方子开了一个又一个,汤药不断,纪青飏也没有丝毫起色。
江雪澄抬脚踏上台阶,直接越过陆云明,“我进去看看。”
陆云明喝得有些醉意,手指着江雪澄,摇头晃脑,半天说不出来话。
陆旻看着江雪澄进入朝天殿,眼神落寞几分,低头又见陆云明脑袋要磕上石柱了,下意识伸手去挡,就这样把手夹在陆云明的脑袋和石柱中间,抽离不得。
陆旻无奈,只能挨在陆云明身旁坐下。
夜色正浓,宫灯照着两人的身影,一时无话,陆旻拿起旁边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