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殿内,灯火明亮,江雪澄轻步入殿,生怕惊扰梦中人。
她忽然想起上次进入寝殿时,隔着床幔与纪青飏四目相对,那时纪青飏惊慌无措,被她一眼识破了身份。
那个时候,她还很生气,觉得纪青飏这人胆大妄为,连皇帝都敢冒充。
可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想在这里冒充皇帝,他害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要人头落地。
他怕死,可就是这样一个怕死的人,在揽月台上看到江雪澄冒着大火爬上去搭救,竟然主动跳了下来。
江雪澄鼻子有些酸楚,她不知道一个人主动寻死需要多大的勇气,也不知道纪青飏抱着怎样的心情,毅然跳下揽月台。
他究竟是不想连累她受伤,还是其他的原因?
江雪澄这般想着,一边慢慢走近,直到在床前停住脚步,细细打量着床上的人,才发现他的眼皮竟然微微颤动。
江雪澄一惊,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在床边坐下,出声轻唤:“纪青飏。”
纪青飏似乎能听得见她的声音,慢慢地,费力将眼睛睁开了。
江雪澄喜出望外,完全没有料到纪青飏会在此刻苏醒,眼睛不由地湿润了。
“你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青飏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生生死死,经历了千百个轮回。
意识模糊不清,一会觉得自己在阴间地府,阎王爷说他作恶多端,要将他打入极刑炼狱,一会又觉得自己置身乱葬岗,从一堆白骨里逃出生天。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清醒,只知道眼前烛光亮得刺眼,朦朦胧胧中,一个女子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
那女子面如芙蓉,秋波流转,眉眼舒朗英气,展颜一笑更甚仙露明珠。
分明不是凡间客,倒像是天上的美仙娥。
纪青飏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喃喃道:“仙子,你是来带我上天庭的吗?”
虽然这辈子他干了不少糊涂事,但若是能上天庭,不用去地狱受极刑,他恨不得立马飞升。
江雪澄听不清楚他的呢喃,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纪青飏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也看清楚了,才惊觉眼前的人不是美仙娥,而是江雪澄。
她今日没有把头发束起,梳着女子发髻,发间插着样式简单的发簪,未施粉黛,已是倾城之姿。
纪青飏看呆了眼,江雪澄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回应,心想着要不要去把御医从家里薅过来。
过了一会,纪青飏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无力地叫了一声:“大人。”
昏迷多日,他眼神还有些迷茫,声音也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开口。
“对不起,我杀了人。”
这句话江雪澄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他说的是那个骗他登上揽月台的小火者。
江雪澄后来派人验过尸,知道那个小火者生前被人掐了脖子,他是死后才被烧成一具焦尸的。
设想一下当时揽月台上的情形,只有纪青飏和小火者两人在那里,并不难推测出来,在大火之中发生过什么。
那小火者受命要将皇帝拖死在揽月台上,求生的本能让人不得不做出些意外之举。
江雪澄从未想过责怪纪青飏动手杀人,只是没有料到,纪青飏会如此在意,甚至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跟她告罪。
他心中有愧,难以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手里,他觉得她是铁面无私的判官,不会放过谋害性命的罪人。
江雪澄语气温和,“即便你不杀他,他也会在大火中活活烧死,纪青飏,你没有做错什么。”
纪青飏似乎一时没有想明白她这句话,冥想了许久,才接着问道:“那我被人发现了吗,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江雪澄摇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
纪青飏松了一口气,嘴角微笑着,“从前我师父说,我干什么都不行,就会给他添麻烦,没有想到,我也有做得很好的一天。”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江雪澄语气决然。
从一开始顶替何清嘉的身份,不管是面对哪个官员,他都能稳住局面,他伪装得很像,行为举止,几乎与何清嘉无异。
后来,为了王伯才的案子,他屡次涉险,只为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哪怕生死攸关,他也从未有过半分露怯。
他不是皇帝,也同样胸怀天下,这世间蝇营狗苟之辈数不胜数,却少有如此赤诚之心。
这样的干净纯粹的赤诚,不应该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污染分毫。
江雪澄继续说道:“我已经让陆云明去催促何清嘉尽快回来,只要他回来,你就不用背负这么重的担子,更不用每日担惊受怕。”
纪青飏听完回想了他进宫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短短两个月,他仿佛已经走过了一世。
这宫苑太深,如同囚禁的牢笼,隔断了山高水远。
在皇宫之内,看不见巍峨高山,泉水潺潺,只能看到重重宫墙,以及宫墙之内的明争暗斗,阴谋诡计,待的时间久了,就会让人陷入绝望。
他突然很佩服何清嘉,不知道这个从小就生长在宫墙之中的真皇帝,是如何日复一日面对着枯燥与阴暗。
他也很理解何清嘉,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何民间会将何清嘉说得那般不堪。
这位皇帝年纪轻轻便挑起重担,他在宫中孤掌难鸣,周边是虎狼环伺,他不得不做出一些举动保护自己。
就像纪青飏在揽月台上情急之下,掐死了那个心怀苦衷的小火者。
“等真正的圣上回来,我定要见一见他。”纪青飏一脸认真地说道。
江雪澄见他如此严肃,反而笑道:“你要见他做什么?”
“我要跟他说,他是大庚最英明的君主,总有一天,他可以一呼百应,朝野上下,无有不从。”
“然后呢?”江雪澄问。
“然后,我就去游山玩水,走遍世间,告诉世人,我们的皇帝能分辨对错黑白,惩恶扬善,不会将平民百姓看轻,我们这些蝼蚁的命,再也不会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