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蛾灯在桌案上亮着，照得四壁雪白。
门扇被轻轻敲响。
伊明生瞥了一眼绢纱上的黑影：“门没落锁。”
“吱呀——”
贺郁推门进来，一只手端托盘，另一只手随手将门带上。
伊明生愣了一下，目光停在她手里的托盘上：“你这是……”
“送饭。”
贺郁走近，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厨房做的，想着你未曾用饭。”
伊明生的目光落在桌上，托盘中搁着一碟肉，切得薄而齐整，酱色均匀，碟子旁边放着一双木筷，搁得端正。
她又将目光移向贺郁：“我不吃肉。”
“只做了这个。”贺郁把碟子从托盘中取出，往伊明生面前推了推，“苍奇的口味，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伊明生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你们凡人说话都这么绕吗？”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弯着，眼底没有多少笑意：“是你想绕了。俗民难得吃肉，给仙人的自然是最好的肉。”
伊明生皱了皱眉，“我听不懂这些。有事你说直白些。”
贺郁没有接话。她将视线移在了那碟肉上。
伊明生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木筷，夹了一片，送进嘴里。酱味在舌尖上散开，肉很软，是她没尝过的滋味。
她嚼完咽下：“满意了？”
贺郁拉开椅子坐下，靠着椅背，静静看她。
“你们要俗世仙干什么？”
贺郁说：“先前同你说过了，为了对付柳家。”
伊明生抬眼看她：“那柳家的修真者呢？柳家为什么要留俗世仙？”
贺郁抬了抬下巴，点向碟子：“先吃。”
“我已经吃了。”
贺郁的视线从她的筷子上滑过，落在那碟肉上。伊明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碟里还剩下大半。
伊明生重新看向她：“你想让我吃完？”
贺郁只说了一句：“厨房里还有人等着收碗。”
伊明生重新拿起了筷子。她又夹了一片，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们苍齐人，要俗世仙干什么？”
“养神柳。”贺郁说。
“扶苍柳？”
“是。”
“所以，你们要用我去养扶苍柳？”
贺郁勾了下嘴角：“暂时还轮不到你。”
“那你们到底要让我干什么？”
“住在这里，走在街上，偶尔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贺郁说，“就够了。”
“就这样？你们费这么大周折把我留下，就为了让我当个摆设？“
“刚好需要，你又刚好出现。”贺郁说，“加上像你这种身上不沾东西的，少。”
“身上不沾东西？”伊明生重复一遍。问：“什么意思？”
“把剩下的吃完。”贺郁伸手，把碟子推近了一点，“我告诉你。”
伊明生低头看着碟中剩下的肉片。“你就这么在意这碟肉？”
“这菜不好做，”贺郁说，“寻常百姓节庆才吃得上。”
伊明生一愣，手中的筷子停住。她重新看向贺郁，目光慢慢扫过贺郁的脸，带了几分审视：“你在意的是浪费？”
贺郁没有接话，视线却还在碟沿上。
伊明生伸出筷子，扫了一下，把几块肉一起夹起：“……我吃便是了？”
她说完，把那几块肉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几块。
贺郁看着她，视线落在她鼓起的腮上。
“……你平时也这样盯着人吃？”伊明生被看得发毛。
“食不言。”
伊明生一愣，低头又扒了两片，碟子很快见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贺郁：“现在可以了？”
“你的吃相，”贺郁慢慢说道：“有点难看。”
伊明生噎了一下。她把筷子搁回碟沿，语气沉下来：“我本来也不用吃东西。”
贺郁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伊明生看着她，将语气缓缓沉下：“我留在这里，总得知道要做什么。你们不可能只让我当摆设。”
贺郁伸指抵住嘴唇，像是要压住一声轻笑。
伊明生皱起了眉：“我说正经的。”
“我知道。”贺郁说。
“我们现在是合作，我总得知道些东西。”伊明生说。
贺郁略微扬眉，眼尾上挑：“你要想知道些什么？”
“你方才说我身上不沾东西，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郁弯着眼，“你不来自俗世，不归于门派，没有家族。你不会牵扯任何一方。”
伊明生怔了一下，目光微微放空：“如果我牵扯了其他的……你们还会要我吗？”
“嗯？”贺郁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说暂时轮不到我养柳，”伊明生加快语速，“也就是说，以后可能会让我去碰扶苍柳。它很重要，对吗？
贺郁不答，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伊明生追问：“扶苍柳到底在哪？你们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贺郁终于笑出了声。她伸手指了指伊明生的嘴角：“你要不要先擦擦脸。”
伊明生一愣，抬手用掌根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见一抹酱色。她耳根一热，连忙掐诀把脏污去了。
贺郁压下笑意，把空碟收回托盘里：“具体的，到时候笥大人会与你商讨。”
她端着托盘站起身，正要转身，衣摆被伊明生抓住。
伊明生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今晚留在这儿。”
贺郁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攥着衣摆的手指上。“你怕？”
“我住这屋，夜里只有一个人。”伊明生说。
贺郁看了她一会儿，把东西放下，眯起眼：“你不会怕俗民。今早你遇到的人，是谁？？”
伊明生沉默了一会，说：“我怕黑。”
“蛾灯亮着，”贺郁冷声道，“有什么黑可怕。”
“我平日都是与人同住，”伊明生猛地转头，声音拔高，“是你们把我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让我一个人呆着。我怕，又怎么了？”
贺郁缄默了一阵，把手里的托盘搁回桌上。
“行，”她说，“我坐这。你松手。”
伊明生慢慢松开了手，指尖还在发抖。
贺郁转身把椅子拖到门边，面朝门口坐下来，背对着她。“我给你守着。”
伊明生垂着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