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内廷司的人就必须起来干活了。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神色,如行尸走肉。
没有人说话,饿成那样,看到抬上来的饭桶也没有去争抢,嚼了几口,又被拉去干粗活。
她们好像在等死。
但在死之前,等待她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粗活累活。
管事的嘴跟鞭子无时不刻的羞辱他们,鞭打他们。
比在牢狱还惨。
“我不要活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宫女,在被狠狠抽了几鞭子之后,终于崩溃,突然一头碰死在了柱子上。
脑浆迸裂,鲜血混合着那些白色液体,沿着女人的头流下来,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明明是触目惊心的一幕,但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么的稀松平常,见怪不怪。
众人依然麻木,连投去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或许,下一个忍受不住的,就是她们自己。
管事的只是粗暴的指挥两个太监,将那女人拖下去,再叫几个人拿布,蹲在地上擦。
连浇一桶水先冲淡血迹都不肯。
好像这只是另一种惩罚手段。
聂清被宫女带走去受审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齐侍女冷笑着看她:“害怕了吗?”
聂清淡漠的回视她,既没有惊恐的表情,也没有好奇的问什么。
她跟其他人一样,一点也不关心那个一头碰死的宫女犯了什么罪,有没有家人为她收尸。
这里有几个人见过梅县的那一场浩劫。
又有几个人见过千里黑烟,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味,又有几个人见过野狗跟乌鸦争着抢食尸体?
齐侍女见她神色跟那些罪人一样满脸的麻木,皱了皱眉毛。
宫女来报,说她是装的镇定,竟然这么能装,皮肤连一点鸡皮疙瘩都没冒起。
齐侍女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能看到清夫人当场发疯呢。
这宫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发疯,那冷宫内,日夜都有人大笑大哭,这内廷司,则是一个个像木头。
齐侍女倒是没见过,官夫人发疯时是什么样的。
听说那位沈大人长得跟谪仙似的,怎么就娶了这么平庸的妇人。
她不屑的撇了撇嘴:“快走吧,娘娘在等着呢。”
聂清心说,又不是我愿意走这么慢,不是你拿腔拿调,走得慢吗?
到了昭阳殿,皇后却没有高高端坐,一脸肃然的姿态,相反,她正逗弄七公主,哄她吃饭。
聂清被人从后面用力一推,膝盖一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刺骨的疼痛沿着膝盖,直冲天灵盖,疼得聂清抽抽了一下。
七公主好奇的看向聂清,奶声奶气的说:“你是珍珠的娘亲,我记得你。”
主要,她是记得萧煜,还有她璎珞上的那颗大珍珠。
聂清还痛着,但面对记着她女儿的小姑娘,她忍住了疼痛,挤出笑容:“谢谢小公主记得我家珍珠。她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公主平安吉祥。”
七公主噔噔噔跑到聂清的面前,仍是盯着她看。
“你为何来宫里了,就你一个人吗?你是来见本公主的吗?”
在小公主看来,聂清跪拜皇后是宫规,她不知道聂清犯罪,更以为聂清是她母后请来宫里,给她做糖画的。
聂清瞅了一眼皇后,再看着小公主,低头轻声说道:“民女来宫里,是谢谢七公主那天送来的药。”
小公主笑了,小手背在身后装老成:“本宫跟母后一样,都有一颗仁慈爱民的心。”
然后又机灵的看着聂清:“那些药你都吃了?看样子,你的身体已经好了,是不是?”
她绕着聂清打量,似乎要从她的身上找出一点问题,聂清“嗯”了一声,再次道谢,“民女已经好了。谢谢公主赐药。”
皇后将手中玉碗递给旁边的侍女,叫人把小公主带下去。
再看向聂清时,眼里便带上了冷色。
“你倒是聪明,在公主面前,没有说你是个罪人。”
其实聂清那么说,是在公主心里保住皇后仁慈的形象。在场的都是人精,聂清那么一表现,都意外她居然有这等生存智慧。
聂清这会儿却耿直无比,简直就是老实人发言:“民妇本来就没有罪。”
皇后:“……”
她见过的哪个不是有着八百个心眼子,从来都是痛哭流涕说自己的冤屈,还要攀咬别人一番。
聂清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直咧咧的说自己无罪的人。
那语调跟神态,都是皇后都没见过的,看不到一点柔婉,有的只是耿直。
皇后:“不是你说没有罪,就真的没有。”
她拍了下桌子:“本宫问你,可曾装鬼去吓唬银霜夫人,与廖小姐?”
聂清眨了下眼睛,有些困惑:“庙里的大和尚说,民妇是得了离魂症了。也有人说,民妇丢了魂,又碰上有人哭,民妇是被哭声吸引去找魂的。”
皇后对着这么个人,一言难尽。
大邺朝虽不是盛兴佛法,但对各寺庙的大师十分敬重。
静宁寺的了然大师深受附近百姓尊敬,皇后不能就此说什么。
但也不会就此放过聂清。
她冷笑一声:“你刚才不是说,你的病好了?”
聂清点头:“民妇是清醒了的。”
此刻,皇后脑中响起一句话——没有哪个疯子说自己是疯子。
一时分不清聂清是真疯了,还是假疯。
她眯了眯眼睛,“你的病,真的完全好了……还是装疯?”
随着语调变化,她的语气也透着凌厉的压迫感。
聂清抿唇,没有回答。
皇后盯着她,以为她在权衡利弊,在思考怎么回答。
齐侍女看了眼皇后,在得到皇后的首肯后,她对着聂清道:“清夫人,银霜夫人是皇上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你如此欺辱她,你的下场,会比内廷司的那些人更惨。”
她刻意隐瞒聂清脱鞋子打小人的那一段,对着皇后禀报,“昨夜奴婢去沈府的时候,廖府也正派人去沈府捉拿一个婢女。”
“说是在银霜夫人的房间内找出来一个巫蛊娃娃。银霜夫人避居庙宇,为七公主祈福,没想到竟然饱受惊吓,回府之后又被诅咒!”
皇后脸色一变,看向聂清的神情又多了几分厌恶。
巫蛊娃娃,在大邺朝是忌讳之物。
“你居然敢用巫蛊娃娃!”
齐侍女在一边煽风点火:“娘娘,清夫人她屡次因为争风吃醋,针对银霜夫人。”
“上一次,那‘吸福’的野故事,就是从她的嘴里出来,令廖小姐错失伴读的机会。”
“银霜夫人只是一个寡妇,无依无靠,如今不过是在亡夫的荫蔽之下,依附沈大人谋求庇护罢了。”
“这位清夫人不但没有怜悯之心,反而加害她们,娘娘,应判她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