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她银子了吧!”
姚二丫气鼓鼓,“我进护国寺找了清师父!谁要听她们说话。”
她迈上台阶,大步向前,看见站在寺门口的裴宁溪,
“你跟二爷说悄悄话,我不听。莫花冤枉银子,这帮侍卫可爱编排人了呢。”
裴宁溪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未想到合适的说辞,姚二丫已迈进寺门。
裴宁溪见谢璟走过来,颔首福了福。
“谢大人,我不好进寺打扰师父们修行,便在此处等您。周侍卫也是好心。”
谢璟语气平淡,“裴小姐,有什么事?”
山门地势高,裴宁溪又站在台阶上,她一早看见谢璟与姚二丫有说有笑从树林的小道走过来。
当时,谢璟的神情可不是此时这般冷漠。
“谢大人,借一步说话。”
“裴小姐请。”
寺门旁留有马车停靠的地方,位置开阔,二人相对而立,谢璟在离裴宁溪两臂开外的位置停下脚步。
“裴小姐,请说。”
裴宁溪从袖口中掏出一方汗巾递给谢璟。
谢璟见汗巾折叠着,微微鼓起,猜想里面许是放了东西。
“谢大人,刚才你走后,我在水井旁发现了……一枚玉簪。”
裴宁溪见谢璟未接过去,收回了手,
“我瞧着像……姚娘子的……前几日我瞧见她戴过,但今日却未见到,想着可能是她遗失的,特来归还给您。”
裴宁溪等着谢璟责怪她,怎么能在案发现场捡东西!
未承想,谢璟并未说什么,拿出自己的帕子垫在手心之上,朝裴宁溪伸了过来。
裴宁溪颔首低眉将汗巾放在谢璟手里。
谢璟挑开帕角,里面只有玉簪的上半截,是个灯笼形状的簪头。
“这一套玉簪有十二只,簪头有的是灯笼状,有的是花瓶状,还有梅兰竹菊……因为玉质一般,雕工粗糙,价钱低廉,花样繁多,深受年轻女子喜欢。”
裴宁溪微微诧异,世人说谢璟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裴宁溪心中欢喜,
“都说谢大人博学多才,见微知着,深知百姓生活之艰,为民做实事,未想到谢大人连寻常女子喜好都这般了解。”
“裴小姐谬赞。”
谢璟声音平淡,
“姚氏得我偏爱,衣食起居所用之物皆是上品。她的玉簪不是和田玉便是翡翠,这等品相拙劣,雕工粗糙的物件应不是她的。”
裴宁溪蓦地冷下脸,谢璟在睁眼说瞎话吗?
这不是翡翠?
哪里拙劣?
“谢大人,您再仔细看看?”
裴宁溪似笑非笑,“原以为谢大人懂玉石,未想到也有眼拙的时候。”
谢璟将断簪重新用手帕包裹好,
“在下看此玉簪造型老旧,怕是前几年流行的物件。”
“裴小姐,在下要再去郭内侍身死的现场,清水庵的水井旁探查一番,不知裴小姐可有雅兴同去?”
裴宁溪颔首应下,“恭敬不如从命,谢大人请。”
*
姚二丫站在寺门后等了半个时辰,谢璟还不进来,她真是恼了,刚要出去抓人。
“二丫女施主!”
了清小和尚从远处跑过来,圆滚滚一只,笑得眉眼弯弯可爱极了。
“听说你回来了,小僧放下手里的活,连滚带趴跑出来迎接你呢!嘿嘿!”
姚二丫两日不见他,也甚是想念,揉了揉了清的圆脑袋瓜,又掐了掐小肥脸。
“想我了没?我都想你了!”
了清小和尚红透了脸,“女施主,佛门清静地,你说话注意点,不好说出来的。”
“你个小孩。”
姚二丫又拍了拍了清的亮脑门,“咱俩一见如故,我想你不应该?佛祖可不让撒谎。你想我不?”
了清捧着红脸蛋,含羞地点点头,
“嗯嗯嗯,小僧可盼着二丫女施主早些回来呢。”
姚二丫笑得开怀,人生得遇知己难得。
“你在此稍等我下。”
说罢,她转回身要出去寻谢璟。
了清一把薅住姚二丫袖口,“二丫姐,你去哪儿?”
见了清一脸紧张,生怕自己跑了,姚二丫心里暖暖的,她与了清小和尚真是情同姐弟,相见恨晚。
“我出去看眼我家大人,你等我……”
“他与裴小姐走了。”
周聪探身进来,因着这几天有命案发生,护国寺门前多了守卫,今日正是周聪当值。
他思前想后,想来找姚二丫解释清楚,这枕头风最是强而有力,莫耽误了他的仕途,坏了他的名声。
“闺女,她那丫鬟非塞给我银子,我真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我这就拿出来全捐了行不行?人家就是让我传给话。不给我银子,我也得去。她堂兄裴宁泽是与谢大人齐名的才子,同科榜眼,他家的鹿鸣书院……”
姚二丫懒得听周聪喋喋不休,她跑出山门外,东张西望,早没了谢璟踪影。
姚二丫气得跺脚,
“他去哪儿了?”
周聪挠挠头,“这地方就这么大,不是去山顶看风景,就是去山下遛弯……嗯,去山下怕是可能性更大些,沿路风光更好,走得也省力。”
他随手一指,
“那边有个荷塘,莲花开了,还有莲藕。你说这山,四季景色都有哈,还有野花,可好看了。”
姚二丫抬腿就要过去,了清小和尚连忙拽住她,
“二丫姐,那边路不好走,会弄脏你的绣花鞋,咱……咱……别去了。”
姚二丫哪儿能干,必须去。
“大小姐都不怕,我怕什么。”
了清咽了咽口水,
“去荷塘和看野花,是两条路,你现在去……也追不上了。”
周聪想明白味儿,不能让姚二丫去打扰谢璟与裴小姐,附和着,
“对对对。闺女,谢大人晚上回寺里住,你在这儿等他不是更好。”
“是呀,这位大叔说的对。”
了清拉着姚二丫进了寺门,一路拽着她往斋堂走。
姚二丫只顾着生气,到了地方才发现古怪。
“做甚?没到饭点,来这儿做什么?”
“做饭呀!”
了清双臂勒住姚二丫手臂,语气狠叨叨,
“你与你家大人一丘之貉!嘴巴一张一合不是说话使唤人就是吃吃吃!”
小和尚圆脸皱巴成一团,腮帮子气得鼓鼓,
“净天吃野菜!你摘?你洗?你做吗?做了又不吃,不吃又要做!你看小僧像不像野菜!”
“这里是寺院,不是你们谢府,还点菜了?天天点!”
“小僧刚吃完昨日的剩丸子!中午用野菜给师父们熬了粥,结果……又要吃吃吃!你做!你来做!”
了清将姚二丫拽进厨房,堵住门口防止姚二丫跑了。
姚二丫听明白了。
合着野菜丸子是了清小和尚做的?
“御膳房的厨子呢?皇上不是还未回宫吗?多做些,咱们大家不都有了。”
了清“哼”了声,
“皇上吃斋饭,护国寺上下的斋饭都是出自小僧之手。好了,你别再说话了,否则耽误皇上吃饭你受不起,你去摘菜,然后洗了。”
满满三大木盆野草堆在厨房角落里。
这能吃吗?
“你摘仔细些,侍卫们薅的,他们没轻没重,不长眼,你挑这种……”
了清捡出几片叶子指导姚二丫。
姚二丫腹诽这么多,干到明天也吃不上,
“只有咱俩?咳……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天天干这些,多耽误念经拜佛呀。”
“不劳不食!女施主!”
了清鼓着小脸,说得郑重,“给师父们准备斋饭是了清的荣幸,也是了清修行的一部分。”
“师父们过午不食,这些都是伺候你们的!哼!”
“大锅饭,小僧做的快,一锅就出来了。但你家大人天天张罗吃素斋,挖菜,摘菜,洗菜,小僧也不能天天做不是?”
“前几日,有了尘师兄帮忙,但他今日病了,小僧还得给他熬药,又多了份差事。”
“你快干吧,二丫施主!小僧还得和面呢!”
姚二丫认命,摘个菜而已,她总不能看谢璟欺负小孩子。
“我来,我来,我来干。我家大人夸你厨艺好,看来了清师父的厨艺登峰造极了,给了清师父打下手,小的荣幸。”
了清“哼哼”了两声,心里受用,
“你认真摘,等我忙完,给你炸一些当零嘴吃,哎,一天天全是活。”
小小的娃娃长吁短叹像个老厨娘,姚二丫憋住笑,
“遵命,遵命,阿弥陀佛。”
她抱起木盆,端出门,坐在台阶上摘菜。
很快摘完一大盆,洗好切好放在灶台上。
了清见姚二丫从善如流,毫无怨言,干活勤快,有些不好意思。
他反思自己刚才态度恶劣,动了嗔心,
“二丫姐干活利落,比小僧强。”
姚二丫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下汗,
“我等着小师父大展身手给我做美味呢。来,看看我挑的对不对?”
了清红着脸,“都对,都对,二丫姐好聪明。”
姚二丫被夸得笑眯眯。
她见厨房有些药草,“给你煮个糖水喝。”
了清瞪圆了眼,“真的吗?和尚不好贪嘴。”
“解暑的,你当药喝。”
“好嘞。”
姚二丫拿了些陈皮,甘草和黄芪,苏子,切了几个野果子,放进去一起煮,出锅时将荷包里的梅子糖偷偷放进去两粒。
“太好喝!二丫姐太厉害喽!”
二人坐在台阶上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
了清说昨日谢太夫人来看了尘师父,母子二人哭在一处,好生伤感。今早,谢守仁就起不来床,病了,谢璟知道后过来,看了一眼。
“好似给骂哭了,病得更严重了。”
二人叹息一声,吧嗒吧嗒喝着糖水,唠着磕。
待了清小和尚想起活计,
“呀!咱俩活没干完!哎呀!这……”
“凭咱俩,肯定耽误事,咱们找人帮忙好了。”
姚二丫早想好了人选,“了空师父呢?他人好,我找他来,你等我。”
了清小和尚恨得跺脚,
“你快些,别借机又偷懒。”
姚二丫拍了拍前襟,“干不完活,我不吃饭。”
了清没工夫跟她废话,
“快去快回。“
姚二丫撒腿就跑,直奔上次见到了空的那个殿宇,还未靠上前便听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你还我女儿!你把荃儿还给我!”
妇人头戴朱玉,身着绫罗,双手扯着了空师父的僧袍,牢牢攥在手里哭喊不已。
姚二丫忍不住走上前,妇人四十开外,满脸憔悴,带着些许病态。
“你说见到了!见到了呀!你还我孩子!把女儿还给我!”
她哀嚎一声,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向后仰去。
姚二丫眼疾手快,跨步上前抱住她,她才未摔在地上,“夫人!”
妇人双目紧闭,晕了过去。
了空语带急切,
“二丫,幸好有你,我去喊人,你先照顾下裴二妇人。”
“师父我去,我跑得快。”
“我去。”
了空先走一步,姚二丫只能留下。
“荃儿,我的荃儿……”
妇人阖着眼,神志不清,不住念叨着女儿,声音凄楚。
热泪从她折皱的眼角滚落,看着令人心酸。
了清说裴府二夫人有癔症。
见过了空一面后,非说了空师父跟她承诺过,她的女儿还活着,并答应帮她找到。
其实,裴二小姐死于水患,多年前便已入土为安。
裴二夫人接受不了女儿死的事实,得了癔症,病了好些年。
可近些日子,裴二夫人几乎天天来,不让进就在山门前大吵大闹,方丈没办法,只能让了空师父安抚下。
了清说,了空师父初来京都,遭了这无妄之灾。
姚二丫怜惜裴二夫人是个好母亲,她扶着半梦半醒的裴二夫人坐下,让她靠着自己好受些。
“丸子。”
燕钧尧站在殿外,神情疑惑。
姚二丫看见仇人之子分外眼红,“离我远点哈,省得你娘说我缠着你,滚!”
裴二夫人蓦地睁开眼,“儿啊!”
她看着姚二丫眸放异彩,“儿啊,你跑哪儿去了!你想要了娘的命啊!你带娘一起去吧!”
她抱着姚二丫痛哭不已。
燕钧尧张大嘴,“哇!你是裴家的女儿?”
姚二丫气得翻白眼,燕钧尧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傻缺得厉害!
“不……呃……”
她想解释,但裴二夫人将她牢牢控制在怀里勒到窒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突然,一道寒光晃到了她的眼,殿门后有人!
刺客手拿短刀,正抬起袖箭对准门口。
姚二丫刚要推开裴二夫人示警,但……燕钧尧死了,她也算报了一半的仇……
愣神的片刻,姚二丫瞥见石柱后也有人!
这个角度,燕钧尧能躲过门口那人的暗算,也躲不过柱子后面这人的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