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八月初十。
兖州城外,一队车马孤零零地停在城门外,车上的旗幡褪了颜色,字被风雨打得模糊不清,边角还破了个洞,二十几个护卫散在四周,一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歪斜,哪里还有半分藩王护卫的模样。
几个过路的行人好奇地张望了两眼,见这架势不像官也不像商,便匆匆绕开了。
朱由棷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兖州城,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今年二十七岁,崇祯五年袭封衡王,在青州城里享了七年的福。那时候,他出门是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吃饭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一呼百应,谁敢给他脸色看?
谁能想到,曹安的人马打败了山东总兵刘泽清,消息传回青州城,守城的兵丁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
他一看情形不对,拉着王妃陈氏,在老太监王福和护卫的簇拥下,从西门逃了出来。
一路南逃,风餐露宿,先到了沂州。
朱由棷本来想入京。
他是大明的亲王,封地失陷,按祖制可以赴阙请罪。他抱着一丝希望,在沂州写了两封奏折,一封给通政司,一封给内阁,声泪俱下地陈述青州失陷的经过,恳请皇上念在同宗之谊,许他入京面圣。
他在沂州等了一个多月,奏折如泥牛入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后来曹安的前锋到了莒州,离沂州不到一百里,他待不住了,才不得不继续往南走。
堂堂的衡王,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无处可去。
从沂州出来的那一刻,他对大明朝,对崇祯皇帝,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当朝廷不要他的时候,朱由棷就只能自己找出路了。
无奈之下,朱由棷选择了投靠鲁王。
朱由棷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好选择。他跟朱以派虽然都是宗室,可平日里没什么来往,一年到头也通不了几封信。而且朱以派这个人,傲慢得很,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一个丢了封地的落难藩王,去投靠朱以派,能有好脸色看吗?
王爷……
陈氏探出头来。
她今年二十二岁,是青州卫指挥同知陈维栋的女儿,生得眉目如画,端庄秀丽。可这一路逃难,风吹日晒,脸色憔悴了许多,身上的湖蓝色布裙也沾了尘土,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陈氏看了一眼兖州城,又看了看朱由棷阴沉的脸色,低声道:王爷,咱们……咱们真要去投靠鲁王吗?
朱由棷放下车帘,转过身,看着王妃,苦笑了一声:不去兖州,又能去哪里呢?
陈氏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也知道,他们无处可去。
王爷,
老太监王福弓着腰,凑到车窗前,低声道,鲁王府的人还没出来迎接。要不要老奴再去催催?
朱由棷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火气:再等等。王叔或许是府里有事,耽搁了。
说是,其实鲁王朱以派比他也大不了几岁,今年也才三十。可辈分摆在那里——鲁王是太祖高皇帝第十子鲁荒王朱檀的后人,传到朱以派是第十一代;他衡王是宪宗纯皇帝第七子衡恭王朱佑楎的后人,传到他是第六代,算起来他比鲁王矮了一辈。
平日里在青州,他可以充耳不闻,可如今落难来投,这辈分就像一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
又等了半个时辰,日头都偏西了,兖州城的城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长史,带着两个随从,慢悠悠地骑着马过来,到了车队面前,才不紧不慢地下了马,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
衡王殿下,下官鲁王府长史赵德明,奉我家王爷之命,前来迎接殿下。
说是,可他连腰都没怎么弯,脸上也没有半分恭敬的意思。
朱由棷在车里深吸一口气,才掀开车帘,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绸常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些藩王的体面:有劳赵长史。
赵德明扫了一眼朱由棷身上的旧衣服,又扫了一眼那队破破烂烂的车马,嘴角微微一撇,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殿下,我家王爷说了,如今兖州城防吃紧,不便大开城门,还请殿下从侧门入城。还望殿下见谅。
朱由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藩王入城,走侧门?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按大明祖制,亲王入城,当地官府和藩王府应当大开中门,奏乐迎接。就算他是落难来投,好歹也是个亲王,朱以派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可他能怎么样?青州已经丢了,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他现在是丧家之犬,除了兖州,无处可去。
……有劳长史带路。
朱由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回到车里,放下车帘的一瞬间,手攥得指节发白。
陈氏看着朱由棷发白的指节,心里一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王爷……
我没事。
朱由棷抽回手,声音有些沙哑,坐好吧,要进城了。
车队从侧门驶入兖州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好奇地张望,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那面褪色的字旗,低声议论着:这是衡王?青州的衡王?听说青州被反贼占了,衡王逃出来了……啧啧,藩王也有今天啊……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朱由棷的耳朵里。他缩在车里,不敢掀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陈氏悄悄把车帘放下了一些,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赵德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朱由棷扶着陈氏的手,下了马车,抬头一看,心里又凉了半截。
鲁王府在城东北,占地极广,比青州的衡王府还要气派三分。可如今,府门只开了中门旁边的那扇小门,连个乐队都没有,只有几个家丁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有的甚至还在打哈欠。
中门紧闭,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不配走这扇门。
殿下,请。
赵德明做了个的手势,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朱由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扶着陈氏的手,从小门走了进去。
陈氏低声道:王爷,妾身……妾身这个样子,怕是失礼了。
她一路逃难,衣裙沾了尘土,头发也乱了,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只有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
无妨。
朱由棷勉强笑了笑,王叔不会介意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
进了府门,穿过两进院子,到了银安殿。
殿门大开,鲁王朱以派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穿着一身赭色的盘龙常服,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神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手,就那么坐着,看着朱由棷夫妇走进来。
他旁边坐着鲁王妃李氏,二十八岁,出身兖州士绅之家,涂脂抹粉,珠光宝气,头上插着金步摇,耳朵上坠着明珠耳坠,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朱由棷夫妇,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像是在估价。
李氏的下首,还坐着一个人。
是她的弟弟,李得禄。
李得禄今年二十五岁,在兖州卫任指挥佥事,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眼睛小而亮,透着一股色眯眯的光。
他仗着姐姐是鲁王妃,在兖州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是城里有名的花花太岁。听说衡王带着王妃来投,他特意赶过来看热闹——准确地说,是来看衡王妃的。
李得禄的眼睛,从陈氏一进殿,就直勾勾地黏了上去。
他这辈子玩过的女人不算少。兖州城里的头牌,他是常客;卫所里军户的媳妇,只要有几分姿色的,他都想办法弄上了手;就连城里几户小人家的黄花闺女,也有被他连哄带骗糟蹋了的。在他李得禄眼里,女人嘛,脱了衣裳都一个样,不过是胖瘦黑白的区别,玩个新鲜罢了。
可今日见了这位衡王妃,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玩过的那些女人,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土鸡比凤凰,连提鞋都不配。
陈氏生得一张鹅蛋脸,面皮白净得像腊月里的雪,又细又嫩,两道弯弯的眉毛,不画而黛,像初春刚抽芽的柳叶。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眼波微微一转,就跟含了一汪春水似的,看你一眼,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半截。鼻梁端端正正,不高不矮,鼻头圆润,带着一点肉头。嘴唇不厚不薄,天然的红润,像含了颗熟透的樱桃。
陈氏最勾人的是那身段。
她穿的是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布裙,料子粗,样式也素,可越是这样素净的衣裳,越遮不住那丰腴的体态。胸前那两团肉,鼓鼓囊囊的,把衣襟撑得紧绷绷的,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晃得人眼花。腰肢跟那丰满的胸臀一比,更显得曲线玲珑,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
李得禄在心里头暗暗比较,以前那些女人,加在一块也比不上这位衡王妃的一根手指头。
人家这才叫真正的女人。脸是脸,身子是身子,端庄里头带着妩媚,妩媚里头又透着一股贵气——那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气质,不是那些青楼娼妓、乡野村妇能学得来的。
李得禄越看越心痒,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吱响,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像粘在了陈氏身上,挪都挪不开。
陈氏也察觉到了那道火辣的目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朱由棷身后缩了缩。
侄儿由棷,拜见王叔。朱由棷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行了个大礼。
陈氏也跟着跪下,敛衽行礼:妾身陈氏,拜见王叔、王婶。
她给鲁王行礼的时候,那腰肢微微一弯,臀部在布裙下顶出一个圆润的弧线,李得禄看得喉咙发干,一口茶卡在嗓子里,差点没呛出来。
朱以派没有立刻叫起。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放下,用茶盖拨了拨茶叶,才抬起眼皮,淡淡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朱由棷站起身,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好歹也是个亲王,行这么大的礼,朱以派居然让他跪了这么久才叫起,这分明是故意的。
坐吧。朱以派指了指下首的两张椅子。
朱由棷谢了座,刚坐下,朱以派就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由棷啊,本王听说,你把青州丢了?
一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朱由棷脸上。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李得禄的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鲁王妃李氏用帕子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朱由棷的脸涨得通红,嗫嚅道:侄儿……侄儿无能。曹安贼势浩大,山东总兵刘泽清兵败,青州守军溃散,城防年久失修,兵丁又少,实在……实在守不住。
守不住?
朱以派冷笑一声,建奴围济南,张秉文一个布政使,带着一千多乡兵,都守了九昼夜。你青州城高墙厚,护卫三千,居然连一天都守不住?
朱由棷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想说刘泽清的败兵逃回青州城,大喊曹安来了,虽然当时根本没看到曹安的人马,可人心惶惶,守军一夜之间跑了大半,他根本组织不起防守。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更丢人——一个藩王,连自己的护卫都约束不住,还有脸说?
朱以派又道:本王还听说,你是连夜跑的?
侄儿……侄儿走得匆忙……
匆忙?
朱以派的声音冷了下来,祖宗的陵寝呢?衡恭王以下六代先王的陵寝,都在青州,你就这么扔下了?
朱由棷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当时满城大乱,哭喊声震天,他拉着陈氏就跑,哪里还顾得上陵寝?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说了,只会更显得他不孝。
王叔教训得是。
朱由棷低着头,声音发颤,侄儿不孝,愧对列祖列宗。还望王叔看在同是太祖高皇帝血脉的份上,收留侄儿一家,侄儿没齿难忘。
朱以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考虑。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你既然来了,就先在府里住下吧。西跨院还有几间屋子,虽然简陋了些,总比露宿街头强。
多谢王叔。
朱由棷连忙起身,又行了一礼。
朱以派挥了挥手,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们了。
这是逐客令。
朱由棷心里明白,却不敢表露,只得带着陈氏,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银安殿,陈氏才松了口气,低声道:王爷,刚才……刚才有个人一直盯着妾身看,看得妾身浑身不自在。
朱由棷一愣:
就是王婶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
朱由棷想了想,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才只顾着应付朱以派,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听陈氏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鲁王妃李氏有个弟弟,叫李得禄,在兖州卫当指挥佥事,是个出了名的色中饿鬼。
别理他。
朱由棷沉声道,以后在府里,你尽量少出门。
陈氏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
西跨院在鲁王府的西北角,紧挨着马厩。
朱由棷一走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马粪味,混着草料的味道,直冲鼻子。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房的窗纸破了好几处,用碎纸糊着,风一吹呼呼作响。屋里的家具缺胳膊少腿,一张桌子三条腿,用砖头垫着;床上的被褥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霉味,摸上去潮乎乎的。
这……这就是王爷安排的住处?陈氏看着这一切,眼圈都红了,声音发颤,这……这怎么住人啊?
朱由棷的脸色铁青,叫住正要离开的家丁:等等。这屋子,怎么住人?窗纸破了,被褥是潮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家丁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地说:殿下,如今是什么时候?东虏犯境,天下大旱,城里粮食紧张,能给殿下腾个地方住,已经是我家王爷天大的恩典了。殿下要是嫌不好,那……那小的也没办法。
你——
朱由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家丁,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青州,一个小小的家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叫人拖下去打板子了。可这里是兖州,不是青州。他现在是寄人篱下的落难藩王,连个家丁都敢给他脸色看。
陈氏连忙拉住他,低声道:王爷,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住下再说,回头咱们自己收拾收拾。
朱由棷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让家丁走了。
家丁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和王福。王福看着这破破烂烂的院子,老泪纵横:王爷,这……这都是老奴没用,护不住王爷……
不怪你。朱由棷叹了口气,是本王没用。
他走进正房,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坐下,看着窗外的杂草,听着隔壁马厩里传来的马嘶声,心里像被一只手攥着,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他的命吗?
堂堂的衡王,落到这般田地?
陈氏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揉着肩膀:王爷,别想了。先歇会儿吧,一路辛苦了。
朱由棷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王妃,委屈你了。
陈氏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王爷,妾身不委屈。
她哽咽着说,只要能跟王爷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妾身都能过。只是……只是咱们什么时候能回青州啊?
朱由棷望着漆黑的屋顶,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青州已经被曹安占了,朝廷不管他,鲁王欺负他,他凭什么回去?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个马厩旁边的破院子里,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而这,仅仅是开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厩里的马嘶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的叫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那是鲁王府正殿的方向,朱以派大概在设宴,跟李得禄他们喝酒听曲。
而他这个衡王,只能在这个破院子里,闻着马粪味,啃着干硬的窝头。
朱由棷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