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
咴——咴——!
隔壁马厩里,一声嘶哑的马嘶骤然炸开,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嘶鸣,马蹄刨地的闷响,隔着土墙传来,震得破旧的窗纸簌簌发抖。一股混杂着草料腥气和马粪臭味的浊流,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又酸又臭,直冲鼻腔。
朱由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梦里他还在青州的衡王府,寝殿里香炉袅袅,锦被温软,丫鬟在外间轻声细语地候着。可一睁眼,破窗纸,土墙,三条腿的桌子,缺了口的粗瓷碗。
这不是青州。
这是兖州,鲁王府的西跨院,紧挨着马厩的破院子。
他抬手揉了揉脸,指尖触到眼角的酸涩。一夜浅眠,辗转反侧,刚有点睡意,就被马叫吵醒了。
他默然起身,推开门。院子里,晨露未干,杂草丛生。
陈氏正挽着袖子,握着一把竹扫帚,弯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荒草。
她出身勋贵,是青州卫指挥同知陈维栋的女儿,从小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如今,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动作生疏笨拙,扫不上几下,额角就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贴在颊边,看着格外憔悴。
王妃……
朱由棷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没有上前帮忙。
他是大明亲王,生来尊贵。纵如今落魄,那根深蒂固的矜贵傲骨,也让他拉不下这个脸,去做这种市井粗活。
墙角,老太监王福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着那张三条腿的桌子。
他脊背佝偻,鬓发斑白,昔日在衡王府里总管诸事、颐指气使的大太监,如今也只能俯身劳作,满目沧桑。
朱由棷立在廊下,看着这一老一少在破败的院子里忙活,五味杂陈。
沉默片刻,他转身,往院角的小厨房走去。
灶台上,早食已经备好了。
一碗稀粥,清汤寡水,米粒寥寥,清澈得能照见人影;两个窝头,又黑又硬,表面干裂,触手硌手;除此以外,连一碟最简陋的咸菜都没有。
朱由棷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半生享尽荣华,山珍海味、八珍玉食,哪一顿不是十几个菜?如今落了难,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了?
这东西,连府里的狗都未必肯吃!
怒火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沉声喝喊:王福!
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陈氏和王福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快步奔过来。
王爷!陈氏眉眼含忧,快步上前,可是身子不适?
王福躬身垂首,神色惶恐:殿下有何吩咐?
朱由棷抬手指向厨房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压着怒火,字字发颤:尔等去看!这便是今日早食?清汤寡水,粗粝窝头,形同猪食之物,岂是宗室亲藩、诰命王妃所用?
王福的脸色一下子苦了,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老奴清晨去膳房领食,膳房的人说,今岁山东大旱,全境欠收,府里粮秣紧缺,阖府上下份例都裁减了。殿下初来寄居,只能暂且将就,说是……说是府中诸人皆是如此。
皆是如此?
朱由棷怒极反笑,朱以派身为鲁王,一藩之主,莫非也日食窝头清汤?一派搪塞妄言!
怒火直冲头顶,朱由棷转身就往外走:本王去寻他理论!同为太祖血脉,他岂能如此折辱同宗!
王爷不可!
陈氏快步上前,死死拽住朱由棷的衣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殿下三思!此刻寄人篱下,身无依托,前去理论又能如何?倘若王叔一句爱吃不吃,殿下颜面尽失,往后在兖州更是寸步难行!忍一时,方能自保啊!
朱由棷的脚步顿住了。
他望着陈氏含泪的眉眼,满腔怒火,被无力的屈辱死死压住。
是啊,他如今一无所有。封地尽失,无兵无卒,朝廷不顾,不过是一介落难的废藩。
有何底气与人争辩?
万般愤懑堵在胸口,无处宣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久久不语。
陈氏在一旁,静静看着朱由棷落寞颓败的模样,心疼得肝肠寸断。
她哽咽出声:王爷,妾身实在熬不住了。咱们走吧,去哪里都好,哪怕颠沛流离,也胜过在此苟活受辱!
朱由棷长叹一声,嗓音沙哑干涩,满是无力:走?普天之下,咱们可有去处?
回青州!
陈氏泪眼婆娑,满怀希冀,妾身之父乃青州卫指挥同知,手握卫所兵卒,定然可以庇护你我!咱们回青州!
朱由棷苦笑摇头,眼底满是悲凉绝望:王妃清醒些许。青州全境已被曹安占据,卫所溃散,文武逃散。岳丈镇守青州多年,城破兵败,府邸定然早已被乱兵查抄,身家性命尚且难保,何来余力庇护你我?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陈氏最后的念想。
她失声痛哭,肩头剧烈颤抖,万般委屈、恐惧、绝望,尽数宣泄而出。
朱由棷心口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痛彻骨髓。
他恨曹安攻破青州,夺他封土,毁他基业,让他从一方藩王沦为丧家之犬。
他恨朱以派。同宗血脉,非但毫无体恤悲悯,反而落井下石,百般苛待折辱。
他最恨自己。
懦弱无能,守不住家国,护不住妻室,空有亲王名位,实则一事无成。
正当二人困坐愁城、满心悲凉之际,鲁王府家丁前来传召。
殿下、王妃娘娘,王爷传召二位,前往偏厅赴宴接风。
二人皆是一愣,满心诧异。
陈氏眼底满是不安:王爷,早饭尚且粗食苛待、百般折辱,忽然设宴接风,实在反常,要不要推辞?
朱由棷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推辞,他既主动示好,我等寄人篱下,只能依从,且去看看。
陈氏无奈,进屋翻出一身淡青色素面衣裙换上。
衣衫朴素无华,无锦绣镶边,无珠翠点缀,却是她逃难以来最为齐整的一身衣裳。清水洁面,青丝素挽,仅一支银簪束发。
纵然历经风霜、满面憔悴,依旧眉目清丽、身段温婉,自带天潢贵胄的端庄气韵,绝非市井风尘女子可比。
二人整理衣衫,一同前往王府偏厅。
偏厅之内,满桌珍馐佳肴、冷热荤素俱全,酒香四溢,与早上的粗陋窝头形同天壤。
主位端坐朱以派与鲁王妃李氏。李氏妆容艳丽,珠翠满头,满身华贵。
二人身侧,端坐鲁王妃母弟、兖州卫指挥佥事李得禄。
自陈氏踏入厅中那一刻起,李得禄一双色眼便死死黏在她身上,寸寸不离。
那淡青色的布裙虽素,却遮不住丰腴的体态。胸前那两团鼓鼓囊囊,把衣襟撑得紧绷,腰肢却细,跟丰满的臀胯一比,曲线玲珑,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李得禄越看越心痒,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像粘在了陈氏身上,挪都挪不开。
朱由棷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寒意丛生。
他不动声色侧身,悄悄将陈氏护在身侧,遮挡李得禄放肆的视线。
可上座的朱以派,将下方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却视若无睹,只是端着酒杯,与鲁王妃李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以派忽然含笑开口,看向陈氏:侄媳妇,李指挥乃兖州卫干将,守城安境劳苦功高,堪称一方栋梁。侄媳妇可代本王,敬李指挥一杯。
此言一出,满厅氛围骤然微妙。
亲王王妃,诰命之身,品级尊崇,何须屈尊敬一介卫所佥事?
这哪里是款待,分明是刻意折辱、刻意撮合!
陈氏身形一滞,眸光慌乱,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朱由棷,等候示意。
朱由棷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可对上朱以派淡漠施压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
他咬牙,低声道:去吧。
陈氏只得压下心中屈辱与不适,端起酒盏起身,缓步走到李得禄身前,依礼浅身:李指挥,妾身敬君一杯。
话音轻柔,仪态恭谨有度。
李得禄心中狂喜,连忙抬手接杯,指尖故意顺势贴住陈氏纤细白皙的手背,肆意摩挲。
粗粝肌肤触碰柔嫩玉手,猥琐至极。
陈氏如遭火灼,猛地缩回手腕,俏脸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颤,羞愤难当。
放肆!
朱由棷勃然大怒,骤然拍案起身。
贤侄何故动怒?
朱以派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威压,不过酒后玩笑戏耍,些许小事,何必气量狭隘?
轻飘飘一句偏袒之言,直接将轻薄冒犯一笔带过。
字字皆是纵容,句句皆是折辱。
朱由棷双目赤红,却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怒火,屈辱落座。
他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室受人轻薄,自己却连分毫公道都讨不回来。
李得禄见状,心中愈发得意猖狂,肆无忌惮打量陈氏身姿,眼底贪欲毫不遮掩。
午后宴散。
陈氏小心翼翼搀扶着微醺的朱由棷,二人沉默赶路,满心寒凉屈辱。
行至僻静拐角,骤然冲出几道人影,拦住去路。
正是李得禄,带着四名贴身家丁,候在此处。
王妃娘娘留步。
李得禄面带猥琐笑意,步履踉跄,酒气熏天,目光死死锁定陈氏。
陈氏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躲至朱由棷身后,瑟瑟发抖。
朱由棷挺身挡在前方,沉声冷喝:李指挥拦路,意欲何为?
李得禄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步步逼近:无甚大事,只是想与娘娘说几句贴心话。殿下如今封地尽失,落魄寄居,自身尚且难保,何以庇护王妃?跟着这般落魄废藩,终日粗食陋室,受尽委屈,有何意义?
他抬手拍胸,狂妄至极:末将虽非宗室亲王,可在兖州地界,说话算数。娘娘若肯随末将,自此锦衣玉食、安稳无忧,远胜追随此丧家之犬!
匹夫大胆!
朱由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斥,本王乃大明亲藩,你区区卫所武人,竟敢出言亵渎、放肆无礼!
亲藩?
李得禄狂笑出声,满眼轻蔑,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在这兖州城中,无兵无势的废藩,一文不值!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推开朱由棷。
朱由棷养尊处优多年,身无气力,猝不及防之下踉跄后退。四名家丁立刻上前,拳脚齐出,狠狠落在他身上。
砰!砰!砰!
拳头和脚落在身上,剧痛席卷全身。
朱由棷毫无还手之力,嘴角磕在青砖上,鲜血渗出,浑身酸痛无力。
王爷!
陈氏凄厉惊呼。
李得禄反手一把攥住陈氏手腕,强行将她拽入怀中,双臂死死禁锢。
粗糙的手掌肆意在她腰间、胸前摩挲轻薄,口中污言秽语不断:美人儿,别再固执挣扎,从了末将,保你一生荣华……
陈氏拼命挣扎、含泪怒骂,可她一介弱女子,气力微薄,根本挣脱不得,绝望瞬间笼罩全身。
朱由棷趴在地上,看着妻室被人当众轻薄羞辱,心如刀绞,羞愤欲死,却无力起身相救。
住手!
陡然一声凛冽厉喝,自回廊尽头炸开。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一道素色长衫身影快步而来。
正是鲁藩六弟,镇国将军朱以海。
朱以海时年二十一,素来厌恶跋扈宵小,在兖州颇有贤名。今日外出访友归来,途经此处,听闻喧哗冲突,即刻赶来制止。
李得禄见到来人,心中一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松开陈氏,收敛姿态,讪讪拱手:六叔。
朱以海快步上前,先俯身扶起满身尘土、嘴角带血的朱由棷,又转头看向陈氏。
只见陈氏衣襟被扯得歪斜,领口松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晃得人眼晕。
朱以海目光一触,立刻别过头去,解下自己身上的素色外袍,双手递过去,沉声道:王妃娘娘,先披上。
陈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接过外袍裹在身上,敛衽躬身,余悸未消:多谢六叔。
朱以海这才转回身,冷眼扫视李得禄,语声如霜:当众欺凌宗室、轻薄王妃,此等禽兽行径,也是你做得的?
末将只是戏耍玩笑,并无恶意……李得禄眼神躲闪,强自辩解。
戏耍?
朱以海目光凌厉,殴打亲王、惊扰王妃,伤痕历历在目,衣衫凌乱可见,何谓戏耍?
他冷声正色:速速退去!再敢对衡王殿下、王妃娘娘无礼,本将军定然禀明鲁王,革你官职、治你重罪!
李得禄心有忌惮,不敢招惹这位刚正的镇国将军,只能恨恨咬牙,恶瞪朱由棷一眼,带着家丁狼狈离去。
朱以海对着二人拱手致歉,语气愧疚,目光始终不直视陈氏:殿下、王妃娘娘,受惊了。家兄疏于管束,致使宵小横行,多有冒犯。稍后我定然规劝家兄,严加约束下人,日后绝不许再有此事发生。
朱由棷抬手拭去嘴角血痕,望着眼前这位唯一肯秉公相助的鲁藩宗室,心中百感交集,深深躬身一揖:今日之恩,由棷铭记在心,没齿不忘。
殿下不必多礼。
朱以海轻叹一声,又宽慰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朱由棷二人相携,艰难走回破败西跨院。
院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目光,压抑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
陈氏再也克制不住,扑入朱由棷怀中,失声痛哭,浑身颤抖:王爷……妾身方才险些……险些清白尽毁……
我知晓,我知晓。朱由棷紧紧抱着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破碎,是本王无能,是本王护不住你。让你受此奇耻大辱,是我愧对王妃。
破败陋室,寒风穿窗,马厩嘶鸣不绝,浊臭弥漫四野。
夫妻二人相拥痛哭。